司空公麟打小就知道，弱是原罪。
因為弱，所以司空家護不住靈髓，慘遭滅門，是天雲宗掌門仁慈，救下了他，將他帶回了天雲宗。
「司空公麟，聽說你就是個喪門星，剋死了父母不說，還剋死了司空家滿門，嘖嘖嘖，你這樣的人，也配修仙？」
弟子們的惡意，不知從何而起，但相當歹毒。
掌門是仁慈的，但對司空公麟只仁慈了一天，之後便不記得他了，日子該苦還是苦。
人只能靠自己。
弱，就是原罪。
他要強大！
他要讓所有欺辱過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司空公麟做到了。
「司空，你這樣是不對的。」掌門嘆了口氣，「當初本尊救你回來，是希望你能向善。」
向善？
在司空公麟看來，弱者的善，毫無意義。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眼掌門身下的位置：
「尊上，現在，我想做掌門。」
「您良善，所以，您把掌門之位讓給我吧。」
卻不想，掌門口口聲聲自稱良善，卻死活不願讓出掌門之位。
那司空公麟就只能送他去死了。
仙魔大戰，他讓他風風光光地死在了戰場上，也算是全了他這麼多年仁善慈悲的名聲。
然後，司空公麟坐上了掌門之位。
你別說，做了掌門之後，他居然也會慈悲了。
——順嘴的事兒。
他將掌門的屍體，煉化成天階功法時，這才發現，掌門先前，也煉化了他的掌門成天階功法，聽聞，那是個愛穿紅衣的女掌門。
「司空老兒，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是你害死了尊上！」
有人在罵他。
司空公麟打小就聽了太多的謾罵，他千辛萬苦爬上掌門之位，可不是為了再聽到這些謾罵的，於是，他弄死了所有不服他的人。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做得並不收斂，引起了眾怒，但眾怒沒用，強才有用，那些憤怒的人，只能一邊憤怒，一邊夾著尾巴，覥著臉賠笑。
但司空公麟並不開心。
他打小的經驗告訴他，他不高興，肯定還是因為不夠強。
「看來，得飛升才行。」
他開始鑽研，如何才能飛升。
木槿國有一處地方，名叫天淵，天淵之上，隱隱有神祇的氣息，他覺得，這大約就是飛升的奧秘所在，所以每次天淵一有動靜，他就會立馬前去查探。
然後，他遇到了路小堇。
初遇路小堇時，那小姑娘正坐在屍體堆里，周圍是一群虎視眈眈的修士。
「將她帶去修仙界，讓她成為血庫，也算是為她爹娘贖罪！」
司空公麟本沒想多管閒事的。
但他還是管了。
因為憐憫，因為他曾跟她一樣無助。
若沒看見，其實也無所謂。
但，他看見她了。
「從今往後，她便是本尊的親傳弟子，諸位若覺得她有什麼罪孽，與本尊說便是。」
剛才還振振有詞的修士們，此刻連腔都不敢開了。
司空公麟將路小堇帶回了無心峰。
「師尊，徒兒給你熬了粥，你嘗嘗……」
「師尊，這狗尾巴草真好看，跟師尊一樣好看。」
「師尊，徒兒在這世上，最喜歡師尊了！」
…
路小堇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嘚啵嘚啵說個不停。
「為了師尊，徒兒做什麼都行！」
司空公麟覺得這小丫頭有點意思。
真的也好，裝的也罷，都無所謂。
總歸，他很強，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得裝。
司空公麟想要飛升，他時常去曲江，但每一次踏進鎮妖塔里，他都會受傷。
但他不能受傷，更不能讓人知道他受傷，因為他得罪了太多人，一旦他們群起攻之，他未必能頂得住。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但路小堇除外。
「師尊，你怎麼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路小堇弱，所以他可以對她不設防。
但其實不是。
他不設防是因為他很清楚，不論他落得怎樣的地步，路小堇都會堅定地站在他身邊。
便是死，她也會緊緊抱著他的屍體，對他說：
「師尊是徒兒的，便是屍體，也是徒兒的。」
她超愛他！
司空公麟從不信任何人。
但他開始信路小堇了。
他變得沒那麼不開心了，內心的貧瘠之地，似乎有光透了進去。
那時他才發現，他不開心不是因為不夠強，而是因為，他太孤獨了。
他缺一個路小堇。
所以，上天賜給了他一個路小堇。
「尊上，你難不成還想留下她？你瘋了？」殷千君怒極。
司空公麟大約是真的瘋了。
他現在見不得路小堇受傷，也見不得她痛苦。
罷了。
神跡他不要了。
飛升他也不要了。
他只要路小堇。
卻不想，路小堇還是陰差陽錯的，吞噬了最後一個神跡。
「小堇！」
沒關係的，吞噬了所有神跡也沒關係的，只要不召喚邪神，路小堇就不會被奪舍。
「一切都結束了，走吧，跟為師回天雲宗。」
那一刻，他腦子裡想的，全是以後怎麼護住路小堇，以防她死在邪神或者其他人手中。
可路小堇卻殺了他。
「從現在開始，該逃的人，輪到你了。」
路小堇殺了他很多次。
而後，他看到了一些本不存在的記憶。
「啊——！」
假的！
一定是假的！
路小堇不可能會殺他！
他也絕不可能殺過路小堇那麼多次！
更何況，人如果真的擁有死亡回溯的能力，那該有多痛苦啊？
但，是真的。
司空公麟也陷入了這樣的死亡循環。
他開始一遍遍地，切身體會路小堇當初的痛苦與絕望。
原來，死亡是那樣美好的事情。
真正的痛苦，是連死都是奢望。
司空公麟向來是自私且冷漠的，落得這樣的下場，他是該恨路小堇的。
但他不恨。
他只是，有些心疼她。
「那該，有多痛啊……」
司空公麟沒再逃了，他倒在地上，吐出大口血，看向目光空洞麻木的路小堇，眼角落下血淚，他伸出手想觸碰她，卻無法觸碰到。
「若是，若是有來世就好了。」
若有來世，他來贖罪。
只要，能讓他再遇見她。
*
詭異復甦的時代，司空公麟出生了。
他這一輩子，過得可謂是相當順遂。
在詭異復甦剛出現的時候，他就在家裡人的引導下，轉而修習滅詭方面的技能，成了滅詭項目領頭的一批人，最後被聘請到了滅詭大學，一步步升為教授。
他的人生，簡直是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直到，他遇到了路小堇。
這丫頭真的是他一生的噩夢！
她克他！
從上她的第一堂課，他就開始受傷。
詭異的是，路小堇的武器，好像就瞄準了他，嗖嗖嗖，全往他身上扎，別人都沒事兒，就他受傷。
「路小堇！」
「你給我滾出去站著！」
整整四年，他天天受傷！
四年後，他好不容易將路小堇送去培訓機構，終於能鬆口氣時，結果上頭的工作調動來了，讓他去培訓機構里當陪護領導員。
職位是上升了。
薪水是提升了。
前途是更加可期了。
但，那培訓機構里，有路小堇啊！
司空公麟果斷拒絕了。
然，拒絕不了，最後，他還是在眾人的期盼與勸導下，去任職了。
小心一點，他小心一點總行吧？
「咦？司空教授？」天殺的，一進去就碰上了路小堇，「你該不會是新來的陪護領導員吧？天哪，能再見到你，我好高興！」
司空公麟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然後屁股中了一劍。
他微笑，咬牙切齒：「路小堇，你在幹什麼！」
「那個啥，剛才你屁股上趴著個小詭異，我是在幫你……」
司空公麟罵罵咧咧，咧咧罵罵，最後忍了。
那誰能想到，這一忍，就是一輩子？
不論他咋升官，路小堇都會被調到他手下，詭異有沒有受傷他不知道，但他是天天受傷啊，怎麼繞著路小堇走都沒用。
「路小堇，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那，誰說不是呢？
司空公麟扶額。
算了，自家學生，除了寵著，還能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