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既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
她只是拉開床邊的陪護椅,動作遲緩地坐了下來。
「恢復得怎麼樣?」她問。
慕酒揚說情況挺好,再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慕酒揚:「等我出院以後,你還會在我身邊嗎。」
尹知純:「我要結婚了。」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特別淡,仿佛不是什麼大事。
慕酒揚的手指在書脊上微微收緊,然後把書合上,放到床頭柜上。動作很輕,書脊對齊了桌沿,一絲不苟,像在維持某種搖搖欲墜的體面。
他很隨意地問:「你考慮清楚了嗎?」
尹知純不說話,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動搖。
慕酒揚看著她,目光從她的額頭輕輕滑到她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上,尹知純忽然垂下眼,避開了。
「那天我出車禍,霍校遲也參與了。郗丞唳在京城成立金融服務平台,兩個人的利益往來,能夠為他競選理事長鋪路。」
郗丞唳想讓他死,然後為了保險,找霍校遲幫忙。
霍校遲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猶豫地把刀遞了過去,選擇犧牲自己的朋友。
尹知純靜靜聽著,她查的沒有慕酒揚這麼細,但仔細想來,霍校遲這種人的恐怖程度,不比任何人低。
他在追逐權力的路上早就失去了人性。他太清楚怎麼把人變成棋子,也清楚怎麼把棋子踩碎。
權利很好,但反噬嚴重。
而霍校遲,早已把自己變成了反噬本身。
「我跟他……」
尹知純遲疑了片刻,後半句話被生生咽了回去。不是說不出口,而是她不夠信任眼前這個男人。
可她不說,慕酒揚都猜到了。
「放心,我不會阻攔你的路。」
尹知純心裡頭突然泛起一陣細密的感覺,喉嚨乾澀得發緊,不太舒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面對慕酒揚時,自己竟連一句完整的表達都拼湊不出。
慕酒揚把書擱到一邊,伸手拉住了她放在大腿上的手。他垂下眼,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無名指。
那是戴婚戒的位置。
他曾無數次把那枚冰冷的指環套上去,又被她無數次地摘下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把那麼多錢給你嗎?」
尹知純也垂下了眼,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不知道。」
慕酒揚:「那天,我是第一次意識到,我竟然願意為了你什麼都妥協。」
尹知純:「我騙了你,我只是想要錢。」
慕酒揚:「知道,我在簽署財產轉讓協議之前就知道了。」
他不是傻子。
他能走到那麼高的位置,把整個港島掌控在手中,怎麼會蠢到把那麼多年的心血拱手讓人。
他出身名門望族,從小到大,無數名師教導,見慣了人心鬼蜮,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哪怕尹知純的演技再好,也瞞不過。
尹知純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不想去看他,側過頭,聲音刻意冷了一個度:「你說這些,我的內心也不會有什麼波瀾。」
「無所謂,我也一樣,而且我的意思也不是這個。」
畢竟他骨子裡天生就刻著薄情寡義,甚至年少時喜歡白茉莉,都只是為了跟大哥爭個高下。
他演得深情款款,白茉莉就真以為他愛得深沉。
他太喜歡在人們面前偽裝自己,演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覺得是在演了,因為已經成了習慣。
直到他遇到了尹知純。
一個同樣善於喜歡偽裝自己的女人。
尹知純的目光里浮起一絲疑惑。
慕酒揚望著她,目光深邃:「我的意思是,我既然能妥協一次,就能一直妥協。」
尹知純怔住了。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她的動作莫名慌亂,她想站起來,手腕卻被他死死扣住。
尹知純停下動作,重新看向他。
慕酒揚的臉依舊英俊,但剝去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偽裝,暴露出來的是一張極具侵略性、冷硬到令人心驚的面孔。
「別走。」
尹知純想用力抽回手。
慕酒揚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加重了力道,猛地一扯,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
他低頭吻了下來,唇狠狠壓上她的,帶著懲罰的狠勁,也帶著不容抗拒的占有。
這個吻並不綿長,片刻便分開了。
兩人的呼吸滾燙地交織在一起,近在咫尺。
尹知純眉心微蹙,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慕酒揚的目光死死鎖著她,眼底亮得像淬過火的黑曜石,灼熱而冷厲。
他聲音沉鬱,一字一句像從胸腔里碾出來的:「這個世界爭逐名利的人很多,能守住本心的很少。尹知純你記住,站得越高,摔得越慘,所以一定要謹慎。」
這句話猶如一句魔咒,帶著不容抗拒的重量,生生楔入了她的腦海。
尹知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推開病房的門,又是怎麼挪到外面的。
走廊空曠得沒有一絲聲響。
她神色發怔,走的很慢,並沒有失神,只是思緒被牽絆住了。
慕酒揚那句提醒仍在她的耳膜上反覆迴蕩,久久不散。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刺,扎進她的野心。
她現在想得到權力,也許只是想嘗嘗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可越往後,當她和霍校遲一樣在權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時,也許就沒這麼單純了。
尹知純覺得自己走到今天,已經經歷的夠多了。可今天見完慕酒揚,聽完他的話,她發現自己好像又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她站在路邊,凜冽的寒風撲過來,她閉了閉眼,又睜開。
如今,她早已站在金錢的雲端。
銀行卡里的數字多到花不完,掌控著世界五百強的集團大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權力與金錢交織出的那種力量,有多麼令人迷醉。
所以她開始變得貪婪,變得饑渴,她想要更多。
她甚至幻想過主宰這個世界,站在最頂端,像神明一樣俯視眾生。這樣的野心,差點讓她忘了,自己當初只是個出身普通的平凡女孩。
尹知純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天,久久緩不過神。
「尹總!」
助理的聲音突兀地闖進耳朵。
尹知純側過頭,目光在助理臉上停了一秒。那一瞬的恍惚與空洞被迅速收起。
她神色如常,攏了攏衣服,踩著高跟鞋,緩緩走向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色轎車。
她又變回了那個上位者。
…
婚禮定在下一個月。
在此之前,雙方父母需要見面。這是規矩,也是體面,霍家那樣的門第不可能省掉這個環節。
尹知純的家人都在國外旅遊,一聽消息,很快就訂了最近的航班趕回來。
尹知純一早就等在了機場,她手裡拎著幾百萬的包,身邊沒有助理,就她一個人。
航班準點落地。
人流一波接著一波往出來走,尹知純摘了墨鏡,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終於定格在了四個身影上。
她愣住了。
宋麗文還穿著去年那件羽絨服,脖子上系了條新絲巾,看著也不貴。
她爸拖著兩個大號行李箱,有一個輪子不太靈光,拖起來咔咔響。尹知曉笑著接過去,轉身遞給了身邊的杜嘉誠。
尹知曉結婚了,小兩口過得挺好。她結婚那天,尹知純背著郗丞唳他們,偷偷跑到滬市去參加。
那時候她卡里只有三百萬,都是她靠近自己賺的,全部給尹知曉做了陪嫁。
尹知曉不肯要,哭得稀里嘩啦,說心疼她,這都是她辛辛苦苦掙的。
尹知純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面上還是溫柔地笑著,說:「沒事,你是我妹妹。」
最後,錢硬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