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推門進去的時候,顧驚予正靠在床頭,聽見門響,目光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不是沒看見,是故意的。
他把臉轉向窗戶,窗簾只拉開一半,午後的光切進來,照在他蒼白的側臉和纏著繃帶的手上。
尹知純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說話。
她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一個保溫桶,一袋水果,放完之後她直起身,手指在保溫桶的蓋子上停了一下。
尹知純能感覺到顧驚予情緒不好,但她不知道他在生什麼氣。
尹知純:「我走了。」
顧驚予嗯了一聲,還是沒看她。
尹知純走到門口又說了一遍:「我走了。」
顧驚予看向她,嘴張了又張,憋出一個「嗯。」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節奏均勻,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等尹知純走後。
顧驚予忽然就破防了。
「賤貨……霍校遲那個賤貨……敢跟我搶女人……」
顧驚予陰沉的喃喃自語,他美到妖異的臉上,表情明顯被氣的擰住了,他的眼神出現了詭異的變化。
長發半遮,身上陰森森的,兩個護士走進來被嚇的差點把手裡的輸液包摔在地上。
顧驚予沒搭理她們,還在咒罵。
「霍校遲那個賤貨…還敢跟她結婚……我要讓他身敗名裂……還敢競選理事長……他做夢!」
他的眼眶泛著紅,不是哭,是被怒意燒紅的,那種紅從眼角一路蔓延到眼白,仿佛下一秒就會有血從裡面滲出來。
他雙拳緊握,青筋從手背一路暴突到小臂,輸液針頭被掙歪了,一小股血順著針管倒流出來,在白色繃帶上洇開一小片。
顧驚予渾然不覺。
兩個護士被嚇哭了,轉身跑了,門都沒來得及關嚴。
走廊里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哭腔的「叫值班醫生」。
當天晚上,顧驚予出院了。
出院手續沒有辦,醫囑沒有拿,值班醫生追到電梯口都沒攔住。
顧驚予換下病號服,套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長發隨意攏在腦後,右手還纏著繃帶,隱隱滲著血跡。
他很疼,骨頭和肌肉同時發出抗議的那種疼,但越疼他越清醒。
顧驚予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夜風灌進衣領,冷得刺骨。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是楚池的。
響了兩聲,接通。
「怎麼了?」
「尹知純就是冬霧。」
電話那頭的楚池沉默了,半天沒吭聲。
顧驚予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這種平靜比剛才病房裡的咒罵還陰森。
「快去把霍校遲競選理事長的團隊結構,人員組成,支持資方,全部整理出來,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楚池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他聽著,冷笑一聲:「要不是你傻逼,你怎麼會被騙?」
楚池聲音大的仿佛要衝出來掐死顧驚予,一副氣瘋了的樣子。
顧驚予等他冷靜下來,接著說:「現在要緊的是阻止他們結婚,不是去找尹知純質問。」
然後,他二話不說掛斷電話。
顧驚予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轎車。
…
夜晚的京城,奢華藏在暗處。街道的燈火不張揚,但每一盞都明亮閃爍。
尹知純坐在民營企業座談會第二排靠邊的位置。
主辦方給她的座位不算C位,前排是清一色頭髮花白的實業家,平均年齡六十五往上,身家加起來能買下半個省。
她坐在他們中間,有些格格不入,又理所當然。
她全程沒有發言。
只是坐在那裡,偶爾低頭看一眼桌上的文件,偶爾抬眼看向發言台,但鏡頭掃過她的時候,直播彈幕還是炸了。
那張臉比任何女明星都扛得住央視的死亡鏡頭,只是短短一秒的掠過,屏幕前的觀眾就要瘋狂截屏。
輪到尹知純的環節,她站起來,走上發言台,步伐不快不慢。
她站在那裡,面對滿屋子的目光和鏡頭後面幾千萬雙眼睛,開口的聲音平穩、清晰,絲毫不怯場。
光芒萬丈。
整個會場都在看她,前排的老企業家們眼神里有審視,有掂量,也有藏不住的欣賞。
霍校遲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他的視線正好越過前面兩個人的肩膀,落在發言台的正中央。
他看著即將結婚的「妻子」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會議結束,掌聲落下,人群開始流動。
霍校遲站起來,轉身往側門走。他的秘書在門口等著,手裡抱著文件夾,微微欠身。
他跟秘書低聲交代了幾句,步伐沒有停頓,沒有回頭,也沒有跟尹知純打聲招呼。
尹知純站在發言台旁邊,被幾個企業家圍住寒暄。
她從人群的縫隙里看見霍校遲的背影,他穿過那扇側門,轉了個彎,消失了。
這個男人確實足夠冷淡,很難接近,她很滿意。
因為單純的合作關係更純粹。
尹知純收回目光,微笑著跟面前一位做軟體生意的老先生握了握手,說了句「改天再向您請教」。
語氣真誠,笑容得體。
很快,尹知純被人簇擁著走出去,門外擠滿記者,她被一路護送著上了車。
車門隔絕了門外如潮水般的閃光燈與嘈雜,尹知純收回視線,將那份屬於公眾人物的完美假面卸下了一半。
助理坐在副駕駛,在平板上快速滑動,整理著今日繁雜的信息流。
突然,她的動作停滯了,屏幕上的某條記錄讓她猶豫了兩秒。
「尹總,慕先生今天聯繫過您。」
「說什麼?」
尹知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助理低頭再次確認,仿佛怕自己看錯,才斟酌著開口:「慕先生什麼都沒說。電話通了,很快又掛了。」
尹知純冷嗤一聲,卻並未接話,只是吩咐開車。
車子重新啟動。
等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助理看見后座的尹總忽然煩躁地抬手,將微卷的長髮向後攏去。
她低頭解鎖手機,指尖在通訊錄里懸停片刻,最終忽然吩咐道。
「調頭,去協和國際醫療部。」
助理心頭一驚,卻不敢多問,只能默默調轉方向盤,駛向那個與回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醫院
這裡到處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慕酒揚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本晦澀的名著,書頁許久未翻。
走廊外隱約傳來保鏢與護士的動靜,緊接著,一聲清晰的「尹小姐」穿透門板。
慕酒揚翻書的手指頓住了,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強行壓下那股失控的感覺,裝作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門被推開,尹知純緩慢的走進來。
她穿著淺粉色的套裙,同色系的珠寶在冷光燈下折射出冰冷而昂貴的光澤。淡妝精緻,髮絲微卷,美得驚艷。
慕酒揚遲遲沒有抬頭,直到那雙高跟鞋停在他床前。
尹知純冷漠地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審視。
尹知純:「有事要跟我說?」
聽見這句話,慕酒揚的心跳越發不受控制。
兩人前段時間剛經歷過一場難看的爭吵,彼此撕破臉,心裡頭都堵得慌。
慕酒揚終於放下書,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嗓音低啞,帶著幾分誘哄:「湊近一點,我就告訴你。」
尹知純眉心微蹙,卻還是微微俯身。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清冷而熟悉的香水味瞬間侵入了他的呼吸。
就在這一瞬,她聽見男人用極低的聲音,有點好聽的嘆息般道:
「原諒我好嗎?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