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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7)

2026-08-22 07:18:24 作者: Bunyyyy

  翌日,天色剛亮,雲棲月便出了府。

  街邊酒肆茶樓卸了門板,蒸籠冒著熱氣;小販沿街叫賣,車馬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煙火氣。

  雲棲月抱著布包穿過長街,拐過兩道巷口,來到趙掌柜的書肆。

  「雲姑娘來了。」趙掌柜遠遠看見她,笑眯眯迎出來,「上回那幾卷可謄好了?」

  雲棲月點頭,將手稿遞過去。

  趙掌柜翻開書頁,看了幾行,眼睛頓時亮起來。「好字!姑娘這字,越來越有風骨了。」他又往後翻了幾頁,越看越滿意,乾脆從櫃檯後取出一串銅錢遞過來,「這是上回說好的工錢。」

  雲棲月接過銅錢,認真行了一禮。「多謝掌柜。」

  趙掌柜擺擺手,「是姑娘自己有本事。」

  父親還在時,曾教過她幾年字,那時家裡雖算不上富貴,卻也還過得去。父親總說,她生得聰慧,字也寫得好,將來總能靠自己安身立命。

  後來父親病重,家中田產一塊塊變賣,能留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少——唯獨這一手字,竟真的成了她如今還能換些銀錢的本事。

  離開書肆後,雲棲月沒有立刻回府,而是沿街慢慢走著。

  可下一刻,後背忽然泛起一陣寒意,像被什麼盯上了一樣,陰冷而黏膩。

  雲棲月腳步微頓,回頭看去,長街熙熙攘攘,行人來來往往,什麼都沒有。

  她抿了抿唇,繼續往前走。

  可那種感覺始終沒有消失,有一道目光,隔著人群始終黏在她身上,她走,他也跟著走,一步不落。

  雲棲月心裡漸漸生出不安,腳步不覺快了幾分。

  經過一座石橋時,她借著人群,餘光往後掃了一眼。

  人群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是周子宣。

  他一身錦衣華服,摺扇輕輕敲著掌心,見她回頭,甚至還衝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像貓戲弄爪下的雀鳥,不急,只為了慢慢戲耍。

  雲棲月心口猛地一沉,轉身便跑。

  穿過街口,他跟著。

  拐進巷子,他還跟著。

  身後那道腳步不疾不徐,始終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既不追上來,也不被甩掉,像是在等她耗盡力氣。

  轉過巷口時,前方忽然出現兩個家丁,一左一右,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雲棲月腳步一頓。

  「跑什麼?」

  周子宣搖著摺扇走過來,腳步聲在狹窄巷子裡格外清晰。「本公子又不是洪水猛獸,還能吃了你不成?」

  雲棲月目光飛快掃過四周,兩側是高牆,前方是堵路的家丁,身後是他——沒有退路。

  「讓開。」她說。

  周子宣像聽見了什麼笑話,低低笑起來。「讓開?」他走到她面前,摺扇一合,用扇骨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扇骨冰涼,貼著她的皮膚,「你憑什麼覺得,本公子會給你讓路?」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脂粉香撲面而來,熏得她幾乎作嘔。

  雲棲月偏頭避開,往後退了一步。

  周子宣也不惱,反而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像蛇信子一樣在她身上遊走,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了一瞬,又慢悠悠移回她的眼睛,他甚至不自覺地舔了一下唇。

  這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進了將軍府以後,膽子倒是大了不少。」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黏膩,像是毒蛇吐信,「當初跪在雨里的時候,渾身上下濕透了,那副模樣——」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可比現在招人多了。」

  雲棲月倏地抬頭,眼底是壓不住的怒色。

  周子宣像是終於滿意了,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下一刻。

  雲棲月轉身朝巷口衝去。

  她沒有往家丁中間撞,而是一把推開左側那個猝不及防的家丁,從他身側擠了過去。

  「給我攔住她!」身後傳來周子宣驟然陰沉的聲音。

  雲棲月拼命往前跑,風聲從耳邊掠過,心跳快得幾乎撞出胸腔,她不敢回頭,只能不斷往前。布包在懷裡顛簸,硌得肋骨生疼。


  跑出不過數十步,右腳忽然狠狠崴了一下——劇痛從腳踝竄上來,她眼前一黑,整個人朝前跌了下去。

  布包脫手飛出,書頁散落一地。

  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火辣辣的疼瞬間漫開。掌心也蹭破了皮,沙礫嵌進傷口,又麻又痛。

  雲棲月咬緊唇,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可腳踝處傳來的痛楚讓她使不上半點力氣,剛撐起一半,又跌了回去。

  周子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跌碎的瓷器,帶著幾分玩味。摺扇重新打開,慢慢搖著,扇面上繪著春宮圖,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繼續跑啊。」他笑著說。

  雲棲月沒有抬頭。她低著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書頁——那些她一個字一個字謄出來的字跡,如今被踩上了灰撲撲的腳印。

  周子宣蹲下身,用扇骨挑起她一縷頭髮,慢悠悠繞在指間。

  「你說你個孤女,跟本公子犟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渾身發冷。

  「好好伺候本公子幾日,不比你在將軍府當個下人強?」

  雲棲月偏頭,將頭髮從他指間扯出來,往旁邊挪了半寸。

  周子宣目光暗了暗。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節上箍著枚扳指,硌得她腕骨生疼,力道大得像要將骨頭捏碎。

  雲棲月疼得臉色發白,卻始終沒有吭聲。

  就在這時——

  「周子宣。」

  三個字。

  不重,卻像一把冷刃,無聲無息地插進這逼仄的巷子裡。

  周子宣臉色驟變,握著雲棲月手腕的手下意識鬆開。他轉過頭,看見來人時,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謝……謝將軍。」

  方才那點輕佻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巷口,高頭戰馬停在日光之下,謝臨淵翻身下馬,玄色衣袍被風吹起一角。

  謝臨淵一步一步走進巷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每一聲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謝臨淵走到雲棲月面前,蹲下身,目光先落在她臉上——蒼白,額角有薄汗,下唇被咬出一道淺痕,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擰了一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很近。近到雲棲月能看清他衣袍上沾著的風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氣息。

  「傷哪了?」他問,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嚇著她。

  雲棲月怔怔望著他,嘴唇微微顫了顫,方才一直強撐著的情緒,忽然有些壓不住。

  「腳疼。」

  謝臨淵垂眸看去,腳踝已經腫了起來,青紫色從踝骨蔓延到腳背,看著觸目驚心。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那傷處腫得厲害,他的眸色沉了沉。

  「能走嗎?」

  雲棲月試著將腳尖落地,腳踝剛承力,劇痛便猛地竄上來。她臉色瞬間煞白,整個人朝旁邊歪了一下。

  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扶住她的肩。

  掌心溫熱,隔著衣料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他輕輕收攏手指,又立刻鬆開一些,像是怕弄疼她。

  謝臨淵看了一眼她的腳踝,又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

  他沒有問第二遍。

  「長風。」

  「在。」

  「去最近的醫館。」

  「是。」

  謝臨淵收回視線,微微俯身。一手穿過她肩後,一手托住膝彎,將人穩穩抱了起來。他先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她的頭能靠在他肩窩裡,不至於懸空。

  身體驟然騰空的瞬間,雲棲月下意識地想要掙開——手指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腳踝卻被這動作牽動,劇痛猛地竄上來。她悶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謝臨淵手臂收緊,穩穩托住她。

  「別動。」

  兩個字落下來,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雲棲月耳尖慢慢紅了。

  她終於不再掙扎,低下頭,將臉埋進他肩窩裡,像只受驚的貓終於找到了藏身之處。

  謝臨淵抱著她往外走。

  經過周子宣時,腳步終於停下。

  他沒有看周子宣,視線平視前方,聲音淡淡地落下來。

  「等著。」

  周子宣兩腿一軟,摺扇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若不是身後家丁本能地扶了一把,幾乎要癱坐在地。那兩個家丁更是連頭都不敢抬,縮著脖子像兩隻鵪鶉,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

  雲棲月窩在他懷裡,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松木氣息,沉穩、乾淨,將她整個人裹住。

  她閉著眼睛,睫毛卻一直在顫,心跳快得不像話。

  謝臨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姑娘,眉心微擰,手臂收緊了幾分。

  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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