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長白山便只剩下一人一虎。
牆上的畫從上往下貼的,最上面的張安每次踮腳去夠都覺得費勁。
他想,得趁自己還能爬高的時候多貼幾張。
畫裡有山君,有他自己,也有那隻藍色的小鳥。
畫中的小藍鳥趴在他頭頂,或者落在他肩上,永遠歪著腦袋,睜著那雙豆豆眼。
……
沒鳥說話了。
以前小藍鳥在的時候,嘰嘰喳喳的,吵是吵了點,但熱鬧。
現在一旦張安安靜下來,長白山的風聲就顯得特別大,連溪水流淌的聲音也能聽見。
於是張安變成了話癆。
「今天天氣不錯,山君媽媽我們去野炊吧。」
「白天時間變短了,是不是入秋了?」
「我絕對吃胖了,都有臉頰肉了,山君媽媽你還馱得動我吧。」
……
山君趴在地上,耳朵動了動。
張安湊過去,認真地看著那雙金色的虎眼:「你得回我呀,不然我一個人說話多傻。」
山君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算是回應。
張安滿意了,繼續說:「我們要不要挖一個池塘,反正我這體質在這,沒有蚊子敢過來。」
山君搖頭,虎的建議是小崽子你先不要建議。
沒了成精的小藍鳥,一旦小崽子挖累了,就該它出馬了,它懶得洗澡,不要。
青年忍笑,當做沒看見,在圖紙上勾勒池塘的大致形狀。
然後就被山君教訓了。
——
日子久了,山君發現小崽子不光要說,還要它回應。
不說話也行,但必須得有動靜。
哼一聲,吼一嗓子,哪怕甩甩尾巴點點頭,表示「虎在聽」。
不然小崽子記仇,晚上會拉著它一起熬夜,白天還不讓它補覺。
山君有時候煩了,乾脆把頭埋進前爪里裝睡。
可青年總有辦法把它叫醒
——揪耳朵,把虎的毛弄亂,或者趴到它背上不停地喊「山君媽媽」。
並且早上小崽子醒後,它要麼蹭兩下,要麼嗷嗚一聲,表示早上好。
哎,帶崽子真累。
一天下午,陽光很好。
青年用樹枝隨意挽了個髻,蹲在不遠處的溪邊翻翻撿撿。
忽然他舉起一塊石頭,驚喜道:
「山君媽媽!你看這塊石頭像不像老大!」
「我們再去找幾塊能拼成我們仨的石頭吧!」張安已經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興致勃勃地四處張望。
山君半闔著眼,趴在石床上,尾巴尖懶懶地掃了一下地面。
「吼~」
虎累,虎要睡覺。
「來嘛,就找一會兒。」
張安跑過來,伸手撥弄山君的鬍鬚。
山君被他鬧得沒辦法,把小崽子整個壓在石床上,作勢去叼小崽子的後頸。
張安一邊躲一邊笑,笑聲在山谷里盪開來。
發泄完後,山君終於放過青年,邁著從容的步子,睜著那雙琥珀色的虎眼,開始在溪邊里認真地找。
張安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抱住山君的大腦袋,用力蹭了兩下:「嘿嘿,回去我單獨畫幾張我倆的,不帶那隻拋棄我倆的小藍鳥。」
山君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同意還是懶得計較。
大自然很神奇。
當然,更神奇的是山君的好運。
沒一會兒工夫,山君就找到了一塊形狀肖似猛虎臥伏的石頭,稜角分明,像它打盹時的樣子。
又過了一會兒,張安在溪邊撿到一塊橢圓的小石頭,上頭剛好有個凹痕,像一個人躺著的輪廓。
張安把三塊石頭並排擺在地上,看了又看,嘴角彎起來。
回到屋裡,他找出刻刀和砂紙,坐在門檻上細細打磨。
石粉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袖口和褲腿上。
山君臥在他腳邊,暖烘烘的身子貼著它的小崽子,尾巴時不時掃一下地面。
夕陽落山的時候,張安將三塊石頭串了起來,做成了風鈴。
石頭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踩著凳子,把風鈴掛在了屋檐下。
晚風一吹,三塊石頭輕輕撞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格外好聽。
張安仰頭看了一會兒,笑了:「這樣就不那麼安靜了。」
————
那一天,所有人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離開長白山的。
記憶像被山霧浸透了,撈起來只剩一團濕漉漉的輪廓。只記得聚在崖頂,又散了。
各自回了該回的地方。
火車上,汽車裡,誰也沒開口提起青年的名字,好像不提,他就依然還在,只是沒有和他們一起回來罷了。
第四天的時候,張千軍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的雲。
天黑下來,他說:「第七天還魂夜,安仔那麼好,閻王爺會讓他回來吧。」
張海客聽完,點了頭。
張千軍萬馬去翻他師父留下的書籍,有沒有什麼符是可以看見鬼的。
張海樓拉著張小蛇去弄牛眼淚,兩個人出去了大半天,最後拴了頭牛回來。
張海客去找張海琪要犀角香。
張海琪靠在窗口,手裡夾著一支女士煙,煙霧細細地升上去,散在暮色里。
她沒急著拿東西,先問了一句:「那個孩子長什麼樣?」
張海客摸出手機,翻了一遍相冊。
空的。
他又翻了一遍,只有雨村那面牆上,他們畫的幾幅畫,勉強畫出張安的幾分神似。
他把手機遞過去。
張海琪接過,一張一張地劃看:「是個乾淨的孩子。眉眼笑起來的話,會更好看。」
張海客想起張安跳崖前回過頭的那抹笑。
夕陽底下,青年嘴角彎起來的弧度,眼睛裡碎碎的光。
張海客嘴角勾起:「他笑起來,只能用『一笑忽如春水破冰,滿目星河皆碎』來描繪。」
張海琪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小塊犀角香,遞過去。
「謝了。」
張海客接過香,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聲音。
「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張安。」
「歲歲平安的安?」
「嗯。」
「名字不錯。」
張海客背著身扯了扯嘴角。
那天下山,他們意外拐進了那座山神廟。
廟裡有個老廟祝,正在給供桌上新添的牌位描金字。
他們聊了幾句才知道,張安的名字是他取的。
在那裡他們意外得知了那句批語。
要是真能歲歲平安就好了,張海客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張海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頭被逼瘋的牛。
張海樓和張小蛇被它追得滿院跑,一個拽著韁繩不敢鬆手,一個抱著樹往上爬。
牛大爺被折騰煩了,站在原地撂著蹄子甩頭,張小蛇被牛尾巴抽了一臉。
張海樓:「沒事,就當你是被你那些寶貝蛇抽了一尾巴。」
張小蛇:「我的小乖們才不會這麼對我!」
兩個人一牛各自對著瘋,院子的兩邊全是敵人。
最後張海客加入進去,幫忙把牛拴在了樹下,而張海樓不知從哪摸出一顆洋蔥,掰開了湊到牛鼻子跟前。
牛大爺被熏得眼淚汪汪,總算施捨了他們幾滴。
他們一行人趕到長白山半山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們找到那家旅店落腳,推開大門,發現大堂里已經坐了一圈人。
吳邪和王胖子靠在沙發上打盹,解雨臣在旁邊翻一本舊書,黑瞎子和張起靈坐在角落裡,望著窗外發呆。
另一邊,黎簇沉默地摸挲著脖子上的玻璃瓶,蘇萬和楊好一左一右靠著他,三個人都沒說話。
看到張海客他們進來,吳邪抬起頭,眨了眨惺忪的眼睛,像是早就料到他們會來一樣,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裡沒有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