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嘉允很給面子地小聲讚嘆:「哇,好厲害!」
容昭禾和紀正弘雖然不喜歡林蘭霜逼迫孩子的做法,但聽到琴聲,也微微點頭,露出欣賞的神色。
曲子進入華麗的快板段落,炫技般的八度、跳音、震音接連不斷,容若檸的手指在琴鍵上飛速跑動,準確無誤。
最後一個鏗鏘的和弦落下,琴聲戛然而止。
容若檸的手垂落在身側,微微顫抖,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好!彈得太好了!」
紀嘉允第一個帶頭鼓掌。
「確實彈得很好,孩子下苦功了。」容昭禾由衷地誇獎道,試圖讓氣氛回暖。
「彈得很好啊!太值得表揚了!」紀正弘也點了點頭。
「哎呦,快把她夸上天了都,禮州不是會彈鋼琴嗎?覺得若檸彈得咋樣?」
林蘭霜嘴角快咧上天了,但還是看向了全場唯一一個會鋼琴的人,期待他的回答。
紀禮州淡笑,「我只不過是會點皮毛,若檸彈得自然是很好的!」
容若檸這才慢慢轉過身,臉上沒什麼笑容,只是木然地對著大家微微欠身,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筷子,盯著碗裡的米飯,一言不發。
聞冉竹美眸看著她。
剛才的曲子,沒有演奏者自己的理解和情緒。
只是一次高標準的技術匯報,一次為了滿足母親期待,證明自身價值的任務完成。
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線在林蘭霜手裡。
動作再漂亮,也只是模仿,沒有生命。
她淡淡的搖了下頭,強勢的媽,沉默的爸,苦命的娃。
眾人又重新拿起了碗筷,林蘭霜見時機差不多,就緊接著開口。
「姐,若檸是下了苦功夫的。
這孩子要強,知道自己天賦不是頂頂好,就拼命練。
手指不知道磨破多少次,夏天練琴練得滿身是汗,冬天凍得手指僵硬也不肯停……」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容昭禾和紀正弘的神色。
「我們做父母的,看著也心疼,但也知道,想走專業這條路,不吃苦哪行?可光吃苦也不行啊,得有名師指點,路子才能走正,走遠不是?」
她話鋒一轉,終於切回正題,目光熱切地看向紀正弘,「姐夫,您見多識廣,人脈也廣,您看……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給若檸引薦一下盛霈盛大師?」
「不求別的,就給個機會,讓她能在盛大師面前彈一曲,讓大師給點撥點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這塊料。要是大師覺得不行,我們也就死心了,讓孩子安心讀書去。
要是……要是萬一能有幸得大師指點一二,那她這輩子,也算有個奔頭了!」
她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既突出了容若檸的刻苦努力,又把請求放得很低,只求一個機會,聽起來合情合理,讓人難以直接拒絕。
容昭禾和紀正弘對視一眼,都微微蹙眉。
他們能看得出容若檸對彈琴並非出於熱愛,更多的是被迫和麻木。
強行推給大師,對孩子未必是好事。
而且這盛大師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他們也不知道上哪找。
但林蘭霜把話說到這份上,又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拒絕,未免太不近人情。
容喬錦更是坐立難安,臉上火辣辣的,覺得妻子簡直是在逼宮。他忍不住低聲呵斥:「蘭霜!少說兩句!」
「沒事沒事,吃飯吧!」
紀正弘眼看著情況不對,趕緊打圓場,「咱們一家人,肯定也希望孩子好,但是我也不敢打包票,盛大師這些年都沒什麼消息,跟紀家也沒什麼來往。
我讓人找找,看看能不能聯繫上大師,看大師願不願意給孩子個機會。」
林蘭霜大喜過望,覺得紀家出手,大師肯定也是要給幾分薄面的,「行姐夫,若檸快謝謝姑夫!」
「謝謝姑夫!」
容若檸木訥的開口。
「舅媽。」旁邊一直不做聲的聞冉竹突然開口,她神色平淡。
「哎,怎麼了冉竹?」
林蘭霜被突然的叫了一聲有些愣。
「表妹,真的喜歡鋼琴嗎?」
一句話問出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聞冉竹。
餐廳里剛才還勉強維持的熱絡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林蘭霜臉上的喜色僵住,轉而浮上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但礙於聞冉竹的身份,又不得不強壓下去,擠出一個笑。
「冉竹,你這孩子,這話問的……若檸當然喜歡鋼琴了!她從小就喜歡,要不然能堅持這麼多年嗎?」
「是嗎?」
聞冉竹語氣依舊平靜,眼神像清冷的月光,直接照向容若檸躲閃的眸子,「表妹覺得呢?我想聽真話。」
容若檸怔住,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
她看著自己一小時前多出來的表姐,她的眼神莫名的讓人安定下來。
她鬼使神差的開了口,「曾經喜歡。」
她說的是實話,曾經她確實喜歡鋼琴,但在母親日復一日的逼迫練習下突然變了質。
媽媽說,彈得好,能長臉,能和別家小姐玩兒到一起,幫家裡。
可沒人問她,彈琴時自己開不開心,累不累。
「但現在……不知道了。」
容若檸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迷茫和疲憊,「好像……好像只是為了彈而彈。」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是巨大的恐慌,她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林蘭霜的臉已經徹底黑了,眼神像刀子一樣剜著她,帶著難以置信和勃然的怒氣。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思鋪路,女兒非但不領情,還當著紀家人的面拆她的台!
這讓她以後在姐姐姐夫面前還怎麼抬頭?!
林蘭霜想說什麼但是被聞冉竹打斷了,「那你還想拜盛大師為師嗎?」
容若檸想了想,回答:「想。」
她喜歡鋼琴,但不想為了別人而彈,只想為了自己喜歡而彈。
聞冉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隨即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的一個聯繫人,撥通了視頻通話。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道她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