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間很大,占據了整整半層樓。
靠牆是一整排實木架子,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各種香料的名字:
檀香、沉香、乳香、龍涎香、茉莉、玫瑰、橙花、雪松……有的常見,有的稀有,有的甚至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中間是一張巨大的實木工作檯,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工具。
滴管、燒杯、玻璃棒、電子秤、還有幾本厚厚的筆記本。
她準備給容昭禾調一款定製香水。
聞冉竹走到架子前,目光在一排排標籤上緩緩掃過。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容昭禾的那天,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站在紀家老宅的院子裡,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溫柔得像一幅畫。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味,而是很自然的、若有若無的清香,像是清晨沾著露水的茉莉,又像是雨後初晴的梔子。
聞冉竹伸手,從架子上取下幾個瓶子。
茉莉、梔子、晚香玉、橙花、檀香。
她把這些瓶子放到工作檯上,又拿來一個空燒杯,開始調配。
滴管輕輕落下,茉莉的清甜率先融入。
接著是梔子,那種帶著奶香的柔和,讓整個香調變得更加溫潤。
晚香玉,一點點就好,太多會顯得輕浮。
橙花,提亮前調,讓香氣更清新。
最後是檀香,作為基調,讓整個香味沉下來,不至於飄。
聞冉竹用玻璃棒輕輕攪拌,然後拿起試香紙蘸了一點,湊到鼻尖。
太甜了。
她微微蹙眉,把試香紙放下,在筆記本上記下:茉莉減兩滴,晚香玉減一滴。
重新開始。
第二次,前調清新了很多,但中調又顯得有些單薄。
再加一點梔子。
第三次,終於平衡了。
前調是清新的橙花和茉莉,中調是溫柔的梔子和晚香玉,後調是沉靜的檀香。
整個香味像是把容昭禾帶給她的感覺——溫柔、乾淨、讓人安心。
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把這杯成品小心翼翼地倒進一個精緻的玻璃瓶里。
瓶子是透明的,磨砂質地。
她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個軟木塞,塞緊瓶口,又拿出一張標籤紙,用鋼筆寫上:
【媽媽】
寫完後,她看著那兩個字,愣了幾秒。
媽媽。
這兩個字,她十九年來從來沒有寫過。
現在寫出來,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她把標籤貼在瓶底,然後把瓶子放到一邊。
她又接著將之前缺貨的那幾類香水又調了一些。
LM.(Lord Mountain,中文山君)是她五年前創立的一個香水品牌。
沒有營銷,沒有宣傳,價格上至百萬,下至幾百都有,每一種香水每一季度都限量銷售15瓶。
但不論貴賤,每一款香水都是她親手調配,每一味香料都來自全球最好的產地。
格拉斯五月玫瑰,邁索爾檀香,野生茉莉,還有那傳說中的龍涎香,這些都是用一點少一點。
工作檯左側的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空瓶,都是這一季需要補貨的款式。
聞冉竹拿起那張訂單列表,掃了一眼,全部都是一上架就售空了,每次都是全部調配。
【晨露】缺貨15瓶。
【深海】缺貨15瓶。
【暮色】缺貨15瓶。
【初見】缺貨15瓶。
……
聞冉竹深吸一口氣,將散落的頭髮重新抓起來,繼續工作。
滴管在指尖穩穩移動,每一滴都精確到毫克,她的動作很熟練。
一瓶接一瓶,一款接一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去。
工作間裡,只有滴管輕輕落下的聲音,和偶爾翻動筆記本的沙沙聲。
當最後一瓶【深海】被蓋上瓶塞、貼上標籤時,聞冉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八點。
整整七個小時。
她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整整齊齊的玻璃瓶前。
拿起手機撥通經理的電話,「來取貨。」
「好的,山君老師。」
聞冉竹將香水一瓶瓶整齊的放進一層層收納盒,然後全部拿下去。
桌子上另外放著一瓶淺綠色的香水,是晨露。
上次聽趙若安說她特別想要這款香水,但是沒有搶到,所以這次她專門多調了一瓶這個,想著明天同學聚會正好給她。
聞冉竹去臥室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門鈴響起的時候,聞冉竹剛好把最後一縷濕發擦乾。
她隨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下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穿著簡潔的黑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氣質幹練。
看到聞冉竹,她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山君老師,晚上好。」
她叫程念,LM.的品牌經理,也是聞冉竹唯一授權的對外聯絡人。
程念每次交接都是這樣,聞冉竹打電話,她來取貨。
聞冉竹將兩個半人高的收納箱推出來,下面都有四角輪子,上面也有推手,所以拿起來並不費力。
程念小心翼翼的接過來,她是唯一一個見過山君老師的人,雖然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但還是忍不住被老師的容貌吸引。
實在太美了,像山君老師這麼美、這麼有氣質還這麼有才華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而且誰能想到山君老師居然還這麼年輕!
網上還一直有人猜測山君老師肯定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畢竟那些香水的層次感和深度,沒有幾十年的功力根本調不出來。
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山君一定是歐洲某個調香世家的傳人,常年隱居在阿爾卑斯山腳下,從不露面是因為要守護家族秘方。
程念每次看到這些猜測都想笑。
要是那些人知道,他們心心念念的山君老師只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路上小心。」
聞冉竹垂眸看向她。
程念點點頭,彎腰檢查了一下收納箱的輪子,確認牢固後,直起身往車上走。
等她走後,聞冉竹也走了。
只不過她沒有開車,而是戴著黑色頭盔,騎了一輛黑色的重機摩托,從別墅另一側的出口駛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