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靳跟在聞冉竹後面,眸底一片笑意。
展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舊紙。
聞冉竹走得不快,偶爾在一幅字前停一下,看幾秒,然後繼續往前。
裴宴靳跟在她旁邊,她停他也停。
聞冉竹看得認真,兩人沒有說話,他就是安靜地跟著,看看字看看她。
走到一半,裴宴靳的手機震了,是劉恆打來的電話。
他皺眉看了一眼就掛了,可剛掛沒兩秒,電話就又打了進來,像是有什麼急事催著他。
男人被擾了興致,面色不悅,但還是和聞冉竹說了聲出去接電話了。
聞冉竹繼續往裡看,外圍展出的書法作品很少有人停留,幾乎都直奔中心區域,去看銜青的「歸」,所以聞冉竹周圍只有零散的幾個人。
但是整個畫廊總面積也並不大,屬於中小型畫廊,所以能容納的作品也很有限。
聞冉竹不到二十分鐘就走到了裡面,果然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裡。
不到五十平的空間,里三層外三層,目測有六七十號人擠在這塊不大的區域裡。
快門聲,討論聲,讚嘆聲交織在一起,在耳邊嗡嗡的。
那幅《歸》被圍在正中間,暖黃色的燈光從上方打下來,被無數人觀賞。
聞冉竹沒有往人群中間擠,她站在最外圍,隔著一層又一層的人頭,遠遠地看著那幅字。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紙面上的墨跡有些模糊,筆畫之間的細節被距離抹平了,只剩下整體的結構和氣韻。
最前面幾個評論家被圍在中間,對著那幅字侃侃而談。
「這幅《歸》,銜青這次變化很大。以前的金墨小楷是工筆,這次的行草是寫意。」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夾克,脖子上掛著一副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展覽手冊。
旁邊的人頻頻點頭,偶爾附和幾句。
那男人抬手指著畫心左側的行草部分,語氣篤定得像在宣讀判決書。
「大家看這裡,『孤舟一葉隨風去,惟見長河落日低』,銜青寫的是孤寂。
行草的筆意放而不收,是一種『天地之大、我獨往來』的蒼涼。
他在告別,告別過去的自己,告別金墨小楷的時代,從此筆鋒一轉,再不回頭。」
旁邊幾個人連連點頭。
「精闢。」
「有道理啊,不愧是方老師,一針見血!」
「是啊,不說我還沒理解呢,只覺得意境孤淒。」
那男人得了鼓勵,越發來了興致,又指向右側的隸書。
「再看《採薇》這四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銜青大師把它寫在楷書里,用的是最克制的筆法。
為什麼?因為這是回不去的過去。
用楷書來寫,就是把它封存在那裡,供著,敬著,但不再回去。」
眾人聽完解讀,恍然大悟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開來,面上皆是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
「方老師這麼一說,我才看明白。之前只覺得這幅字好看,但說不出哪裡好。」
「這就是專業和業餘的區別。人家一眼就能看出銜青的創作意圖,我們只能在旁邊看熱鬧。」
「所以說書法這東西,還是要有人指點。不然你看一百遍也看不懂。」
「告別過去,封存舊我,然後往前走——這個解讀太有深度了。銜青不愧是銜青,方老師也不愧是方老師。」
聞冉竹站在人群最外圍,雙手插在棉服口袋裡,白色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聽完了那番解讀,她蹙了蹙眉,沉默了幾秒。
周圍的人都沉浸在那位方老師的高談闊論里。
他還在繼續,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所以我說,這幅《歸》的核心是告別。
銜青用這幅字告訴我們,他要跟過去做一個切割。
從今天起,金墨小楷是歷史,銜青要走新的路了,這是一幅宣言式的作品——」
「解讀得這麼片面嗎?」
人群里的嗡嗡聲停了一瞬。
幾顆腦袋轉過來,看向剛才說話的人,眼神打量。
一個女孩,黑色棉服,白色口罩,看不清臉。
那位方老師也停了下來,手指還懸在半空中,眉頭微微皺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說什麼?」
他的語氣不算凶,但那股被當眾質疑駁了面子的不悅已經很明顯了。
「誰啊這是?」
「唉?這個女生不是剛才和那位一起的那個嗎?」
聞冉竹無視眾人的目光,美眸直直的看向那位方老師。
她無法做到在自己的作品旁邊聽著別人胡說八道的點評,完全曲解了她的作品,而且眼看現場的一眾人都要被他給帶偏了。
她雙手揣在棉服口袋裡,用下巴小幅度的指了指牆上裝裱著的那幅字。
「這幅字寫的根本不是和過去的自己告別,你完全曲解了。」
方老師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唇剛張開,聞冉竹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採薇》你理解的確實沒錯,但太表面了。
銜青什麼時候說過她只寫楷書,她既然沒說過,又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告別過去?
她用最規矩的筆法——楷書寫,是因為過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裡的人和物,於她而言是值得尊敬的,所以沒用隨便的筆觸去寫。」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好…好像也挺有道理的啊,銜青大師什麼時候說過他只寫小楷的啊?那些都是外界給他貼的標籤。」
「對啊,銜青只是之前的作品用了金墨小楷,不代表人家就不會別的。方老師說的告別是不是有點……過度解讀了?」
「而且你聽這姑娘說的,楷書寫是因為尊敬,不是封存。
這個角度確實更說得通啊,不然銜青要是真跟過去切割,何必把楷書那部分寫得那麼用心?」
方老師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剛才還在附和的人,有人避開了他的目光,在跟旁邊的人小聲討論。
「不是——你們聽她一個小姑娘胡說八道什麼?」
方老師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明顯的急躁,手指朝聞冉竹的方向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