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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王府無竹香

2026-08-07 17:57:22 作者: 我的小菜園

  靖王府的暮色,比往日沉得更濃,像潑開的墨汁,將朱漆廊柱染得發暗。

  顧夜珩跨進大門時,指尖還凝著朝堂上的霜氣。

  往常這個時辰,府門前總會立著一抹素色身影,不張揚,卻像株守著歸期的竹,安安靜靜候著他。

  有時她捧著溫茶,指尖凍得微紅,見他進來便立刻揚起眉眼,笑意里藏不住的討好;

  有時她只是站著,風拂起裙擺,露出裙角細密的竹紋繡樣——那是她當年磨了三年才練就的針法,逢人便說,是照著他書房窗外的修竹繡的。

  可今日,門前空蕩蕩的。

  引路的小廝低著頭,腳步輕得近乎無聲。往日裡總被王妃叮囑「殿下回府要緩行」的規矩,此刻倒顯得多餘。

  顧夜珩皺了皺眉,目光下意識掃過廊下——那裡本該擺著一張矮凳,是她怕久站累著特意添置的,如今空著,積了層薄薄的浮塵。

  「王妃呢?」他的聲音在空曠庭院裡響起,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小廝剛要回話,一道略顯蒼老卻恭敬的聲音先一步傳來:「老奴參見殿下。」蘇嬤嬤提著一盞青釉宮燈走上前,燈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回殿下,王妃幾日前便回鎮國公府了,至今未歸。」蘇嬤嬤垂著眸,語氣聽不出波瀾,指尖卻悄悄攥緊了帕子……

  她昨日才收到婉柔的信,說雲夢姝執意要和離,讓她務必在殿下跟前「好好」周旋,絕不能讓雲夢姝有回頭的餘地。

  顧夜珩的腳步頓在原地,心頭莫名竄起一絲煩躁。他想起那份簽了字的和離文書,被雲夢姝纖瘦的手指捏著。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了往日的痴纏,也沒有了討好,只淡淡一句「王爺,從此兩清」。

  那時只想看看她又想耍什麼花樣,是真的受不了他的冷遇,還是換另一種套路,引起他的注意。




  可此刻,府里安靜得過分,連廊下的銅鈴都像是啞了。那些曾讓他厭煩的熱鬧,如今驟然消失,竟讓這偌大的王府顯得空曠得可怕。

  「蘇嬤嬤,王妃走時,可有說什麼?」顧夜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蘇嬤嬤在府中多年,向來細緻,雲夢姝的動靜,她該是清楚的。

  蘇嬤嬤躬身回話,語氣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憂心。

  「王妃走時神色淡淡的,只說回府商議些家事。老奴當時還勸了幾句,說殿下傷勢未愈,近日公務又繁忙,不如等殿下傷勢好點再走,可王妃執意要即刻動身。」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道,「說起來,王妃走前,還把您書房裡那盆她親手養的蘭草給帶走了。」

  「老奴瞧著,那蘭草是她當年嫁進來時特意尋來的,如今連這個都帶走了,想來是……是真的不想回頭了。」

  蘇嬤嬤又順著話頭往下說:「不過老奴倒覺得,王妃許是一時糊塗。」

  「想當初,王妃為了嫁給您,那般不顧體面,寒冬臘月守在王府外,額頭撞得紅腫也不退縮,鎮國公爺更是為了她,連半生軍功都用上了。」

  她說著,指尖微微發顫,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不忍,又很快被刻意的憂心覆蓋,

  「如今說和離就和離,不僅丟了自己的名聲,更是打了鎮國公府的臉,國公爺怎會容她這般任性?」

  側立的赤霄斂眉垂首,語氣沉穩有度:「殿下,依屬下揣測,王妃定是遭了國公爺的責罰,是以至今未敢回王府。」

  顧夜珩沒有接話,走進書房時,鼻尖忽然縈繞起一絲淡淡的檀香——那是雲夢姝慣用的香,她說這味道能安神,特意讓人在他書房裡燃了同款。

  

  往日裡他總覺得這香氣太過柔和,不合他的性子,屢次讓她撤去,她卻陽奉陰違,依舊每日悄悄添上。

  蘇嬤嬤也勸過他,說「王妃一片心意,殿下莫要寒了她的心」,可他當時只當是客套話。

  如今香氣還在,卻沒了那個總愛躲在屏風後,偷偷看他處理公務的身影。

  他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晚風帶著涼意湧入。窗外的修竹搖曳,影影綽綽映在地上,像極了她裙擺上繡的竹紋。

  記憶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湧——去年今日,也是這樣的黃昏,他回府時,看見她正踮著腳給窗台上的蘭草澆水,夕陽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暖光。


  她聽見動靜回頭,眼裡的光芒亮得驚人,連忙放下水壺迎上來:「王爺回來了?今日我讓小廚房做了您愛吃的蓮子羹,還溫著呢。」

  那時他只是冷淡地嗯了一聲,徑直越過她走進書房,甚至沒看清她臉上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

  蘇嬤嬤當時還跟在他身後,輕聲道:「殿下,王妃為了學做這蓮子羹,燙傷了好幾回手呢。」他卻只淡淡擺手,讓她不必多言。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她會一直像塊甩不掉的膏藥,纏著他,討好他,哪怕他從未給過她好臉色。

  可如今,她真的走了,帶著那份耗盡了她所有熱情的痴念,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顧夜珩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愈發濃重。他走到案前坐下,桌面上只有一堆雜亂的卷宗。

  「怎麼回事?誰打理的書房?」

  一旁侍候的小丫鬟低聲回話:「王爺,是您吩咐的,不許動您的東西。這些以前都是王妃收拾、打理的。」

  蘇嬤嬤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輕聲道:「殿下,夜深了,喝杯茶暖暖身子。婉柔姑娘托人捎來消息,說她近日身子好些了,想請殿下過幾日抽空去瞧瞧。」

  他接過茶盞,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卻驅不散那份莫名的滯澀。

  「去備車。」他忽然開口。

  赤霄愣了一下:「殿下,您要去哪?」

  顧夜珩的聲音沉了沉,抬手碰了碰案上歪斜的卷宗,指尖頓了頓。

  「鎮國公府。」

  蘇嬤嬤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她悄悄退了出去,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牌,指尖在上面輕輕敲擊了三下。

  馬車駛出靖王府時,暮色已濃得化不開。

  顧夜珩坐在車內,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腦海里反覆浮現的,卻是她每次在府門前候著他時,那雙帶著討好與期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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