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馬車剛碾過青石板街角,一輛綴著銀鈴的青帷馬車便驟然斜插而出,穩穩攔在路中。
車簾輕掀的剎那,林婉柔垂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了一把掌心,心頭翻湧著不甘與怨懟。
威遠將軍府那場霜菊宴的算計全落了空,本想著借眾人之口逼雲夢姝失了顏面,
誰料她被鎮國公爺召回府後便深居不出,連宴會都未曾露臉,平白讓她白白謀劃了一場。
她定了定神,斂去眼底的戾氣,扶著侍女的手緩步下車,素淨的臉龐帶著病後的蒼白,眉尖微蹙,似有千斤重擔壓著。
「珩表哥,」她聲音柔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婉柔聽聞表哥要往鎮國公府去,斗膽前來攔駕,還望表哥莫要怪罪。」
顧夜珩坐在車內,眉頭擰得更緊,指尖叩擊車壁的力道加重:「身體不好就好好休息,本王的行程,與你無關。」
「表哥息怒!」
林婉柔連忙上前半步,婉柔並非有意干涉,只是前日我父親探望國公爺時,親耳聽聞國公爺因王妃和離之事雷霆震怒。
直言要將王妃禁足府中。表哥此刻前去,豈不是自撞槍口?若國公爺遷怒於您,傷了靖王府與鎮國公府的情分,反倒不美。
她說話時氣息不穩,時不時輕咳兩聲,臉色愈發蒼白。顧夜珩眼神冷淡,並未動容,只沉聲道:「讓開。」
赤霄在車外低聲道:「殿下,林姑娘身子本就虛弱,這般僵持下去,怕是……」
話未說完,便見林婉柔身子猛地一晃,雙眼一閉,竟直直朝著地面倒去。
侍女驚呼一聲,連忙伸手去扶,卻只扶住了她的手臂,眼睜睜看著她癱軟在地,帕子從手中滑落,上面赫然洇出一點刺目的殷紅。
「姑娘!」
顧夜珩心頭一沉,終究還是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蹲下身,指尖剛觸碰到林婉柔的手腕,便覺她脈搏微弱,氣息奄奄。
一旁的林府管家連忙上前,跪地哀求:「王爺,我家姑娘病了多日,今日聽聞您要去鎮國公府,憂心忡忡,強撐著前來勸阻,誰知竟……」
「還請王爺開恩,送姑娘回府醫治,晚了怕是有性命之憂啊!」
正說著,街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侍郎林文彥身著藏青官袍,面色焦急地趕來,見到地上昏迷的女兒,臉色驟變。
連忙撲上前:「柔兒!柔兒你怎麼樣?」他探了探女兒的鼻息,又瞥見那方染血的帕子,轉頭對著顧夜珩深深一揖。
「王爺,小女頑劣,竟敢攔阻王爺車架,可她也是一片痴心,擔憂王爺安危。」
「如今她病體垂危,還請王爺念在往日情分,容老夫帶她回府救治,老夫必有厚報!」
顧夜珩眉頭緊鎖,目光剛越過林文彥肩頭,便見不遠處的巷口,一輛玄色馬車悄然停駐。
鎮國公府的管事正站在車旁望著這邊,顯然是將方才的情形盡收眼底。
那管事見顧夜珩看來,並未上前,只是對著他遙遙一拱手,神色間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似在無聲催促,又似在冷眼旁觀。
一邊是昏迷在地、氣息奄奄的林婉柔,一邊是岳父府邸派來的管事,顧夜珩眼底閃過一絲劇烈的掙扎。
他深知,此刻若是執意前往鎮國公府,便是坐實了「為雲夢姝不顧他人性命」的名聲,且鎮國公本就震怒,見他這般姿態,只會更添怒火;
可若是隨林侍郎送林婉柔回府,不僅錯失了見雲夢姝的機會,
更可能讓鎮國公府誤以為他對林婉柔舊情難忘,反倒坐實了與雲夢姝的嫌隙。
「赤霄,」他沉聲道,「將林姑娘抬上馬車,先送回侍郎府。」
「是,殿下。」
赤霄連忙吩咐下人小心將林婉柔抬上靖王府的馬車,林文彥對著顧夜珩再三作揖,才匆匆跟了上去。
顧夜珩轉頭看向巷口的鎮國公府管事,那管事依舊站在原地,只是眼神愈發幽深。
顧夜珩唇線緊抿,對著管事略一點頭,便轉身坐上馬車,緊隨林府的馬車而去。
抵達侍郎府後,太醫早已聞訊等候,連忙為林婉柔診治。
顧夜珩坐在外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腦海里反覆浮現出雲夢姝的身影……
她和離時決絕的眼神,往日在府中候他歸來時的溫柔淺笑,
還有方才鎮國公府管事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以及林婉柔暈倒前蒼白的臉龐,交織在一起,亂成一團。
約莫半個時辰後,內室的門被推開,太醫躬身回話。
「王爺,林姑娘已無大礙,只是憂思過度,加之體虛,才會暈厥。如今已醒轉,只是還需靜養。」
顧夜珩起身,剛要邁步,便見林婉柔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臉色雖依舊蒼白,卻已能勉強站穩。
她對著顧夜珩盈盈一拜,眼中含淚:「珩表哥,讓您費心了。婉柔自知冒昧,可實在放心不下您。」
她頓了頓又道:「表哥,您與王妃姐姐之間或許有誤會,可王妃姐姐既已選擇和離,又惹得國公爺動怒,您何必再低聲下氣前去相尋?」
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您靖王殿下離不開一個棄夫而去的女子?
再者,婉柔聽聞,王妃姐姐在國公府過得極好,並無半分悔意,您這般前去,怕是只會自取其辱。
她抬眼望著顧夜珩,眼底滿是真切的擔憂:「表哥,您是天之驕子,何必為了一個雲夢姝委屈自己?」
「不如暫且放下此事,待時日一長,王妃姐姐若是真的悔悟,自然會主動回府。您若是實在氣不過,婉柔也願陪在您身邊,為您分憂解勞。」
顧夜珩沉默著,他知道林婉柔的話或許有幾分道理,可心底那股想見雲夢姝的衝動,
卻並未因她的勸阻而消減,反而像被巨石壓住,愈發沉悶。
他看著林婉柔病弱的模樣,又想起方才鎮國公府管事的眼神,終究還是鬆了口:「本王知道了。」
林婉柔見他神色鬆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連忙柔聲道。
「表哥能聽進婉柔的話就好。您連日操勞,不如在府中歇息片刻,婉柔讓人燉了補湯,您喝了暖暖身子。」
顧夜珩沒有應允,也沒有拒絕,只是轉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鎮國公府的方向,似乎越來越遠,而那個總是在府門前候著他的身影,也愈發模糊。
他不知道,此刻鎮國公府內,雲夢姝是否也在望著同一方天色,
更不知道,方才那短暫的僵持,已被鎮國公府的管事如實稟報給了府中那位盛怒的國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