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議事廳內，燭火通明卻氣氛凝滯如鐵。
鎏金銅爐里的檀香燃得再旺，也驅不散滿室翻湧的戾氣。
國公爺端坐於上首太師椅中，花白的鬍鬚因盛怒而根根倒豎，手中的白玉茶盞被他重重摜在案几上。
「哐當」一聲脆響，滾燙的茶水飛濺而出，在暗紅色的紫檀木面上洇開點點濕痕，宛如濺落的血珠。
「孽障！顧夜珩這個不知好歹的孽障！」他怒聲咆哮，聲音震得樑上懸著的宮燈劇烈搖晃，那張刻滿風霜的臉更顯猙獰。
「老夫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何能耐，敢讓我的女兒受這般委屈！
和離之事豈能容他們私下擅定！好歹該事先知會雙方父母長輩，聽我們一句置喙才是！
顧夜珩倒好，一聲不吭便簽了和離書，至今連門都不登——這般行徑，眼裡還有半分尊長嗎？
如今好不容易肯上門，竟還被林家丫頭攔了去，竟連句當面致歉的話都不肯說……
這般輕慢，眼裡哪裡還有我們這些長輩，哪裡還有我鎮國公府的體面！
站在廳下的管事躬身回話，額角沁著冷汗，語氣恭敬卻難掩幾分凝重。
「回國公爺，屬下看得真切，靖王殿下本已快行至府門前，卻被林侍郎的千金林婉柔攔在半路。」
「那林小姐不知怎的，當場暈厥在地，還嘔了血，靖王殿下便急著送她回了侍郎府，終究是未曾踏足咱們府中半步。」
「嘔血？」父親冷笑一聲，眼底怒意如星火燎原，愈發熾盛。
「一個沒教養小丫頭，偏生有這麼大的本事！老夫看她是裝模作樣，故意攔著顧夜珩，更是故意打咱們鎮國公府的臉！」
他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宗人府文書、鎮紙印章盡數震顫，仿佛也在畏懼這滔天怒火。
「我國公府女兒就算和離，卻也輪不到一個外姓丫頭如此輕辱！」
「顧夜珩糊塗，分不清真心假意也就罷了，竟敢為了一個狐媚子，將我國公府的顏面棄之如敝履！」
堂下立著的二叔父雲驍面色凝重，低聲勸道：「大哥息怒，此事或許有誤會，林姑娘的身子向來孱弱，說不定真是舊疾復發……」
「誤會？」父親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得人不敢直視。
「什麼誤會能偏偏趕在他登門謝罪的時辰？什麼舊疾能來得這般巧，剛好堵在咱們府門前？」
「雲驍，你就是太過仁厚！這分明是林婉柔與顧夜珩一唱一和，故意拿捏咱們！」
難道以為我們會攔著姝兒與他和離？我們國公府現在，還沒有到依附他靖王過日子的時候。
他站起身，墨色錦袍下擺掃過案幾，帶起一陣風。
「姝兒在靖王府受了一年多冷遇，好不容易斷了那段孽緣。」
「如今卻還要被這對男女如此羞辱！老夫今日若是忍了，日後誰還敢敬我鎮國公府？誰還敢護我雲家子女？」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出牆上懸掛的佩劍，劍刃出鞘的瞬間，寒光凜冽，映得滿廳燭火都失了顏色。
「備馬！老夫這就去林侍郎府，倒要問問林文彥那廝，教出的好女兒，是如何這般不知廉恥，竟敢欺到我國公府頭上來！」
「父親！」
雲夢姝快步踏入議事廳，素衣裙擺掃過冰冷的金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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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眾人的目光瞬間齊聚在她身上，國公爺握著劍柄的手一頓，怒視著她的眼神里添了幾分詫異與疼惜。
雲夢姝屈膝行禮，聲音平靜得無波無瀾，卻足以蓋過廳內的躁動：「女兒參見父親，見過二叔父。」
「姝兒，你怎麼來了？」國公爺的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未消的怒火，
「此事與你無關，顧夜珩與林婉柔欺人太甚，為父今日定要為你討回公道！」
「父親息怒。」雲夢姝緩緩起身，抬眸望著他滿是怒意的臉龐，眼底澄澈無波。
「女兒與顧夜珩還有數日就和離生效，往後便是陌路之人，何必再為他動怒？」
「他今日來與不來，誠意有或沒有，於我而言，都已是過眼雲煙。」
二叔父雲驍連忙附和：「是啊大哥，姝丫頭說得在理，既然已經和離了，再計較這些反倒落了下乘。」
「落了下乘？」國公爺眉頭緊鎖，語氣依舊憤憤，「他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如今還這般輕辱咱們府第，豈能就這麼算了？」
「父親，」雲夢姝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委屈也好，羞辱也罷，都已在和離書籤下的那一刻了結了。」
顧夜珩喜歡誰，想娶誰，都是他的自由，與我雲夢姝再無半分干係。
雲夢姝頓了頓，目光掠過廳內眾人，最終落在國公爺緊握劍柄的手上。
「女兒前來，是想告知父親，明日我便回靖王府一趟。一些衣物與書籍未曾取回，趁還有幾日空閒，了結了這樁瑣事，往後便徹底斷了念想。」
國公爺怔怔地看著雲夢姝，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疼惜。
他緩緩放下佩劍，劍刃入鞘的聲響沉悶而無奈。「傻丫頭，那些身外之物，丟了便丟了，何必再回去觸景生情？」
那些書集是女兒少時所藏，衣物也多是母親生前為我縫製的，不忍丟棄。
「父親放心，女兒心中已然清明，不會再如從前那般執念。」她淺淺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卻更多的是解脫。
「不過是去取些東西，了卻最後一點牽絆罷了。待取回東西，女兒便尋一處清靜之地，安心度日，不再讓父親為我操勞。」
國公爺望著她堅定的眼神，沉默良久，終是重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罷了，你既已決定，為父便不再攔你。明日回去，萬事小心，若有任何差池，即刻派人回府報信。」
「女兒謹記父親教誨。」雲夢姝再次屈膝行禮，心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
廳內的戾氣漸漸消散，燭火依舊搖曳，卻多了幾分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