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淵,芽芽,這就是工兵營。」
雲子睿指著前方那片看似雜亂,實則暗藏章法的營地。
「主營的工兵,平日裡負責開採偵察,修路清障,甚至春耕秋收。」
他語氣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自豪。
「所以這幫糙漢子,手上的活兒細得很。」
「別說弩箭,一塊木頭在他們手上都能玩出花來。」
靈芽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有的士兵在揮汗如雨地打鐵,有的在鋸木頭,還有的在擺弄著一堆精巧的齒輪零件。
「二舅舅。」
小糰子歪著腦袋,聲音軟糯。
「那個孟長林參將,今天怎麼沒在練武場?」
雲子睿一聽這名字,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老孟那傢伙,就愛搗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一紮進去就什麼都忘了,他那一營的事,向來是副參將在管。」
他嘆了口氣,指向營地最偏僻的一個巨大帳篷。
「自從開始琢磨什麼糧食種子,他就沒出過那帳篷,跟個待嫁的大姑娘似的。」
顧知淵聽著,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光芒微動。
孟長林。
他對這個人愈發好奇。
一個醉心鑽研的人,雲家軍竟讓他做了參將,而不是給他一個純粹的工坊?
這雲家軍中,真是藏龍臥虎。
也……臥龍鳳雛。
三人走到那頂灰撲撲的營帳前。
「老孟!」
雲子睿扯著嗓子就喊。
他手剛掀開帘子,腦袋才探進去半個。
「咻——」
一道沉悶的破空聲呼嘯而至!
靈芽耳朵極尖,瞬間捕捉到這異響,猛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營帳內,一截掏空了的木頭,正朝著雲子睿的俊臉筆直飛來!
那木頭有牛腿粗細,要是砸實了,足夠讓人眼冒金星。
「孟不仁!老子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雲子睿反應快得驚人。
他不閃不避,大手一探,精準地將那木頭穩穩攥在手裡。
「不打架你來幹嘛?」
營帳深處,傳來一道沙啞而不耐的聲音。
「還有,我叫孟長林!別給老子起渾號!」
那人背對門口,一身黑色常服松松垮垮,髮絲糾結成團,胡亂支棱著。
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什麼東西,頭也未回。
雲子睿懶得跟他鬥嘴。
帘子掀開帶進的涼風,慢悠悠地卷進帳內,吹得桌上幾張圖紙嘩嘩作響。
「快把帘子放下!」
那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厲聲呵斥。
他終於轉過頭。
顧知淵和靈芽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果然夠邋遢。
孟長林一雙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配上多日未刮的胡茬,活脫脫一個走火入魔的瘋子。
然而。
當他的視線越過雜亂的工具,撞上靈芽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時。
他滿身的戾氣,瞬間卡了殼。
表情僵在臉上,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這畫面,詭異又好笑。
「哪兒來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孟長林愣愣地問。
隨即,他目光狐疑地轉向雲子睿。
「雲子睿,幾天不見,你私生女都這麼大了?」
「咳咳咳!」
雲子睿被自己的口水嗆得驚天動地。
他清了清嗓子,對自己外甥女的殺傷力極為滿意,下巴一揚,得意洋洋。
「我外甥,外甥女!」
說著,他把兩個小傢伙往前一推。
「你手巧,給他們做點好玩的。」
靈芽一聽,兩眼放光。
「沒玩過,都沒玩過!」
她像只發現寶藏的小松鼠,一頭扎進那堆滿各種器械的營帳里,左摸摸,右碰碰。
雲子睿三人則在角落裡掃出一片空地,鋪上軟墊。
「你那寶貝疙瘩幼苗長出來了,我怕你一激動又跑出去嚷嚷,萬一出了事,你這半年的辛苦不就白費了。」雲子睿隨口解釋。
這帳內堆著不少精巧的冷兵器,有些還是半成品。
顧知淵並未阻止妹妹的探索。
他那雙英氣的眉眼,穿過重重障礙,牢牢鎖定在營帳的最深處。
那裡,角落堆著新土,四周等距放著炭盆,散發著持續的熱量。
正中央,一排木盆整齊排列。
木盆里,幾棵已經泛黃的幼苗蔫蔫地耷拉著,眼看就要斷氣。
這應該就是孟長林的試驗品了。
顧知淵邁開小短腿,走到木盆前蹲下。
帳內炭火烘烤,密不透風,又悶又熱。
不一會兒,他光潔的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而另一邊。
孟長林已經在營帳里翻箱倒櫃,尋找合適的木料,嘴上還不忘反駁雲子睿。
「木馬太俗了!我給你外甥女做一個會飛的木鳶!」
就在這時。
顧知淵稚嫩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惋惜,輕輕響起。
「它要死了。」
這一聲,不大。
卻像一道旱雷,在悶熱的營帳里炸開。
兩個大男人同時抬頭,視線聚焦過去。
雲子睿面色一變。
「不是說長出來了?」
他幾步衝過去,彎腰細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滿臉失望。
「老孟,這次……又失敗了?」
孟長林嘴唇緊抿,沒說話。
他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眼裡的光彩飛速黯淡下去,最後只剩一片死灰。
「這已經是今年的第十次了。」
「老孟……要不,就算了吧。」
雲子睿嘆息著,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青嵐關的糧食問題,是上百年的難題了,這片土地它就是長不出東西。」
「你看看你,都折騰成什麼鬼樣子了!」
孟長林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仿佛要滲出血來。
「邊關三大州,年年冬天餓死多少百姓你沒見過?!」
「沒有我雲家軍駐紮時,這裡就是人間煉獄!」
「只要我堅持下去,只要這些種子能活,百年的難題,就能在我們這代人手上解決!」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九頭牛都拉不回的偏執與瘋狂。
雲子睿啞口無言。
他知道兄弟說得都對。
可眼看這同生共死的兄弟瘦得脫了形,他心裡堵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