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滾進來。」
書房內,雲擎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淬過冰的刀刃。
門帘被一隻粗糙的手掀開。
一股夾雜著戈壁風沙的涼氣,先一步卷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緊接著,一個高大卻難掩狼狽的身影,闖入了眾人的視線。
顧夜珩一身玄色長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質地,上面凝結著厚厚的灰黃塵土,仿佛在沙地里滾了一圈。
那張素來冷峻矜貴的臉,此刻胡茬青黑,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是瀕死者看到生機的光,也是賭徒押上一切的瘋狂。
「小婿顧夜珩,拜見岳父大人。」
沒有任何猶豫。
這位在大召國權傾朝野、一人之下的靖王殿下,在雲擎冰冷的注視下,袍擺一振。
推金山,倒玉柱。
「噗通!」
一聲悶響,他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
那聲音沉悶得,讓一旁的魏伯都覺得自己的膝蓋跟著鑽心地疼。
雲擎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正拿著一塊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隨他征戰幾十年的佩刀。
「呲——呲——」
刀鋒在磨石上划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映出的寒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甚至沒有抬一下眼皮。
「岳父?」
雲擎手上的動作沒停,唇角扯出一個森冷的弧度,吹了吹刀刃上剛磨下的鐵屑。
「靖王殿下,這聲『岳父』,老臣可擔不起。」
「若是讓當今聖上知道了,還以為我雲家要舉兵謀反呢。」
顧夜珩跪得筆直,脊樑挺得像一桿槍。
哪怕膝蓋骨仿佛已經碎裂,劇痛沿著脊髓攀升,他的身形也沒有半分晃動。
「岳父大人教訓的是。」
「是夜珩當年有眼無珠,錯把魚目當珍珠,傷了阿姝的心。」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徹骨的悔意。
「更是夜珩混帳,險些害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千錯萬錯,皆是夜珩一人之錯。」
「呲——」磨刀聲戛然而止。
雲擎猛地抬起頭,那雙因年歲而略顯渾濁的虎目,此刻卻銳利得能刺穿人心,死死鎖定跪在地上的男人。
一股屍山血海里衝殺出來的煞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壓得人喘不過氣。
「既然知道錯了。」
「那你還敢來?」
「就不怕老子現在一刀劈了你?」
「哐當!」
雪亮的佩刀被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蓋子「叮噹」亂跳。
顧夜珩不躲不閃。
他迎著老國公那要噬人的目光,一字一頓,沉聲道:
「怕。」
「夜珩怕死。」
「但夜珩更怕,此生再也見不到阿姝,更怕……聽不到知淵和靈芽叫我一聲爹。」
「若是岳父大人這一刀,能消了阿姝心頭半分的恨。」
「那夜珩,甘願領死。」
話音落。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脖頸微微揚起,將自己最脆弱的要害,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刀鋒之下。
一副引頸就戮的決絕姿態。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魏伯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想勸又不敢開口。
良久。
「哼。」
雲擎一聲冷哼,收回了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
「想死?」
「美得你。」
「殺了你,知淵和靈芽豈不真成了沒爹的孩子?」
「我雲家的外孫,可不能平白無故被人戳脊梁骨。」
顧夜珩猛地睜開眼。
死寂的眼底,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亮。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少跟老子套近乎!」
雲擎沒好氣地打斷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將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藉此壓下心頭的滔天火氣。
「老子把話撂在這兒。」
「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我不攔你。」
「但是。」
雲擎的話鋒驟然一轉,語氣森然如鐵。
「想把姝兒哄回去?想破鏡重圓?」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若是姝兒不點頭,你要是敢用強,或是在背後耍什麼陰招……」
「老子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不要,也要親率雲家軍,踏平你靖王府!」
顧夜珩大喜過望。
他沒有多言,只是再次俯身,重重磕下一個頭。
額頭與青石地板碰撞,發出沉悶的「咚」聲。
「謝岳父大人成全!」
「夜珩對天立誓。」
「此生此世,定將阿姝視若性命,珍之重之。」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雲擎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漂亮話誰都會說,老子要看的是你怎麼做。」
「滾吧。」
「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補了一句。
「姝兒在後花園的暖閣。」
顧夜珩如蒙大赦。
他撐著地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膝蓋早已麻木,身形控制不住地踉蹌了一下。
但他很快穩住。
朝著雲擎深深一揖,而後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看著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雲擎臉上刀刻般的冷硬線條,瞬間垮了下來。
他長長嘆了口氣,透著一股疲憊,揉著發脹的眉心。
「魏伯。」
「老奴在。」
「你說……我是不是老糊塗了?」
「竟真的放了這頭狼進來。」
魏伯笑著上前,為老國公續上一杯滾燙的熱茶。
「國公爺,您這不是糊塗。」
「您這是心疼大小姐,更是心疼兩位小主子啊。」
「畢竟,這世上,哪有孩子不想要一個親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