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顛簸許久,最終在一處巍峨的絕壁前,死寂般地停了下來。
這裡難道是青龍山脈的盡頭?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仿佛被這堵巨山吞噬了。
老陸跳下車轅,握著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仰頭,視線順著那堵直插雲霄的青灰色石壁一寸寸向上攀爬,最終被雲霧截斷。
一種被天地遺棄的絕望感,油然而生。
「不對勁。」
他的聲音乾澀,像是被砂石磨過。
老陸撓了撓花白的頭髮,望向身後提著開山刀的老程。
「老程,你記不記得,當年咱們就是被老虎攆著,一頭撞進了這個方向?」
老程的臉色同樣難看,他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左側一塊狀如蹲伏蛤蟆的巨石上。
「蛤蟆石在這兒,我當年就是在這後面崴的腳,死也忘不了。」
「可路呢?」
老陸攤開手,幾乎是絕望地指著面前冰冷、完整、毫無縫隙的石壁。
「咱們當年明明是闖進了一個山谷!才看見那藍色芍藥花的!」
「現在這兒他娘的是一座山啊!」
「山難道還能自己長出來,把谷口給堵了不成?」
「以前我們來尋過兩次,雖說也沒見到山谷,可那時也沒有這座山啊!」
雲夢姝在青禾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她望著眼前這堵雄偉到令人窒息的山體,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這兩個都是跟隨雲家軍幾十年的老兵,絕不可能在生死攸關的記憶上出錯。
「會不會是我們在哪個岔路口走錯了?」雲夢姝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
「夫人,絕不會錯!」
老陸激動得臉膛漲紅,一腳跺在地上。
「蛤蟆石就是樁子!方位屬下拿項上人頭擔保,就是這兒!」
「可這……」
就在眾人被這面巨壁逼得束手無策,連空氣都開始變得凝重之時。
一道微不可聞的、帶著點老氣橫秋的嘆息,從眾人腳邊幽幽傳來。
「唉。」
靈芽從顧知淵身後探出個小腦袋,那雙烏黑的眼瞳里,沒有半分孩童的迷茫,反而是一種看透一切的瞭然。
她今天穿了身便於行動的淡粉色短打,頭上兩個小揪揪隨著她搖頭的動作,晃來晃去。
「你們看的地方,不對。」
小糰子奶聲奶氣地做出論斷。
她說著,便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朝那面絕壁走去。
顧知淵心頭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攔。
「妹妹,危險,小心落石。」
靈芽沒回頭,只是隨意地晃了晃肉乎乎的小手。
「哥哥,它不是石頭。」
「它是個謊言。」
話音落下,她已站定在石壁前,仰起小臉。
剎那間,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深處,一道青色流光飛速旋開。
在旁人眼中,這是山。
在靈芽的視線下,這不過是一層由山川靈氣交錯編織而成的、紊亂而虛假的「幕布」。
一個天然的迷蹤大陣。
借青龍山之勢,足以欺瞞天下凡人。
「就是這裡了。」
靈芽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伸出小手,在自己那個精緻的小挎包里摸索著。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隨著她小小的動作而屏住。
片刻後,一面巴掌大小、布滿古樸紋路的青銅鏡,被她抓了出來。
乾坤鏡。
師父說,此鏡能鑒虛妄,能照鬼神。
靈芽平時只拿它照自己圓乎乎的小臉,今日總算要讓它干點正事。
小小的臉蛋瞬間肅穆。
她左手托鏡,右手並作劍指,在空中划過一道肉眼難辨的玄奧符文。
「乾坤為鑑,破妄顯真!」
「開!」
一聲清脆嬌喝。
她的小手,重重拍在青銅鏡的鏡心!
嗡——!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光柱,從鏡面悍然射出,狠狠撞向前方那堵「萬古不移」的山體!
沒有巨響。
沒有落石。
金光觸及石壁的瞬間,就像一滴滾油落入了冷水。
那堅不可摧的青灰色岩壁,竟從被擊中的地方開始,劇烈地扭曲、沸騰!
堅硬的岩石紋理,如同被烈火灼燒的畫卷,迅速模糊、消融。
老陸和老程看得眼球暴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這……這……這是……」
老陸的嘴唇劇烈顫抖,他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神跡!
下一瞬。
光影破碎。
那座壓在眾人心頭的大山,如晨霧散盡,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長山口。
幽深,靜謐。
一股裹挾著奇異花香的清冷氣息,從山口內撲面而來。
老陸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尖銳嘶啞。
「沒錯!就是這兒!就是這個鬼門關!」
「當年俺們就是從這個口子進去的!」
「老天爺……原來這幾年,咱們是被山神爺給遮了眼!」
老程也是滿臉的駭然,他望向靈芽的眼神,瞬間從疼愛變成了近乎狂熱的敬畏。
這哪裡是小小姐?
這分明是下凡來點化他們的活神仙!
「不是鬼遮眼,是陣法。」
靈芽將乾坤鏡塞回自己的小挎包,滿意地挺了挺小胸脯,像只等待誇獎的花孔雀。
「這裡的氣流走錯了路,打個結,你們就看不見門啦。」
雖然聽不懂,但老陸和老程還是搗蒜般瘋狂點頭。
「小小姐神通廣大!小小姐天下無敵!」
靈芽被誇得小臉泛紅,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那幽深的山口,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路開了,我們快進去!」
「我聞到幽藍妖姬的味道了,好香,好香!」
話音未落,小糰子已然按捺不住,腳尖輕點。
那道粉色的小身影,化作一道輕盈的殘影,瞬間沒入了狹窄的谷口。
「芽芽!」
雲夢姝驚呼出聲,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
「慢點!當心!」
顧知淵的反應很快,在靈芽衝出去的同一刻,他如影隨形,矯健的身影緊隨其後。
「秋香,跟上!」
雲夢姝提著裙擺,快步跟上。
青禾與兩個老兵立刻護在她左右,一行人魚貫而入。
穿過那段約莫百步的陰暗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如果說谷外是肅殺的深秋。
那這裡,就是一座被時光封印的、永恆的春天。
巨大的環形山谷,被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圈禁,自成一方天地。
谷內沒有一絲枯黃,滿目皆是蒼翠欲滴,無數聞所未聞的奇花異草,在氤氳的霧氣中靜靜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