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看到靖王陰沉下來的臉色,心頭一跳,連忙端起酒杯,不動聲色地來到他身邊。
「六弟,咱們不談那些不開心的事。」
「先恭賀六弟凱旋歸京,鎮守邊關多年,護我大靖邊境安寧,實乃朝廷之福、社稷之幸!」
「哥哥敬你一杯,便借著這杯酒,祝我大召邊關永固、萬事大吉!」
「咱們還是聊聊邊關吧,蠻族各部經此一役,是真的徹底消停了?」
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被三皇子三言兩語壓了下去。
其他皇子也順勢繞開話題,一場宴席,直喝到燈火初上,眾人才醺然散去。
「王爺……」
顧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
顧夜珩閉著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眉心緊鎖。
「顧伯,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顧伯無聲地嘆了口氣。
錯了嗎?
從他選擇救下林婉柔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錯得離譜。
他自以為在維護大局,卻是在親手將妻兒越推越遠。
他自以為在保護兒子,卻是在親手摺斷兒子與生俱來的傲骨。
顧夜珩猛地睜開眼,眸中溫度盡失,只餘下森然殺機。
「去,把那幾個女人處理了,別讓她們髒了王府的地界。」
「還有,去查!」
「查林婉柔背後還有誰在指使!」
「她一個深閨婦人,哪來的膽子敢在靖王府行刺!」
顧伯心頭一凜,領命而去。
顧夜珩走到窗前,夜色如墨,潑滿了整個世界。
那個曾經有過歡聲笑語的家,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
淵兒臨走前那句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
「父王,你護著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不是疑問。
是嘲諷,是控訴,是徹底的失望。
顧夜珩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發了瘋似的衝出書房,翻身上馬。
他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要去道歉。
他要去認錯。
他要見他的兒子,見他的妻。
烏騅疾馳在空曠的京城長街,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卻吹不散他心中分毫的悔恨。
半個時辰後。
安和縣主府。
門前紅燈高懸,朱漆大門緊緊關閉,像一張拒絕的嘴。
顧夜珩翻身下馬,一步步踏上台階,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沒有王爺儀仗。
沒有侍衛通傳。
他親自抬起手,叩響了那冰冷的銅環。
許久,大門才開了一道縫,管家老蒼頭探出半個身子。
看清來人是顧夜珩,老蒼頭神色變得極為複雜,卻沒有開門的意思,只是隔著門縫行禮。
「靖王殿下。」
「本王要見縣主。」他的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又干又啞,透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老蒼頭輕輕嘆了口氣,竟是學著雲夢姝那清冷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轉述。
「縣主有令,若是靖王殿下來了,便請您回去。」
顧夜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為何?」
「縣主說,您既是非不分,護著該罰之人,傷了該疼之人,她這縣主府廟小,容不下殿下這尊大佛。」
「她……知道了?」
老蒼頭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把更鋒利的刀,精準地捅進顧夜珩的心窩。
「還有……小世子今日受了驚,夜裡便染了風寒,正在發熱。」
「小世子睡得極不安穩,夢裡一直在哭著喊——」
老蒼頭閉了閉眼,複述那句稚嫩又傷人的話。
「爹爹壞,爹爹不信我。」
哐當——
顧夜珩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石階旁的石獅子上。
淵兒病了。
淵兒在哭。
淵兒在夢裡,都在指責他不信他。
他伸出手,顫抖著要去推那扇門。
「讓我進去,我是他父王!」
「殿下不可。」老蒼頭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抵住門,「這是陛下親賜的縣主府,您硬闖不得。」
「況且,府里喻小姐、雲少爺、蔣大人都在,正陪著縣主說話,熱鬧得很。縣主吩咐了,今夜,誰都不見。」
門內,隱約有溫和的笑語聲飄出,那麼輕鬆,那麼自在,暖意融融。
門外,寒風刺骨,顧夜珩孤身一人,形單影隻。
一門之隔。
兩個世界。
這位橫掃沙場、從無敗績的戰神靖王,此刻,終於嘗到了什麼叫追悔莫及。
什麼叫……活該。
安和縣主府門外。
顧夜珩僵立在寒風裡,心如死灰。
阿姝必定是恨極了他,想讓她再回王府,怕是遙遙無期了。
他不知道的是——
府門內側,燈火闌珊的陰影里。
顧知淵小小的身子筆直地站著,臉上銀質面具遮住了情緒,只露出一雙眼,沒有一絲溫度,冷得駭人。
蒼管家垂著頭,聲音都在發顫。
「小主子,真的……不讓王爺進來嗎?縣主她還不知情啊。」
顧知淵緩緩抬眼,視線穿透厚重的門板,落在外面那個落魄的身影上。
聲音稚嫩,卻平靜得可怕。
「不讓。」
「娘親剛得幾日安穩,不能讓這種腌臢事,髒了她的耳朵。」
「至於父王……」
他頓了頓,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寒冰。
「便讓他在門外,好好冷靜冷靜。」
「讓他好好嘗嘗,什麼叫——不信至親,偏信外人的滋味。」
這哪裡是個五歲的孩童?
這分明是個……天生的執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