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順著趙天祿手指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原本猙獰的表情,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凍結在了臉上。
那一抹熟悉的月白色。
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還有那個……站在旁邊,眼神冰冷如刀的黑衣護衛。
轟!
李成只覺得天靈蓋都要被掀飛了。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他的腿肚子瞬間就開始抽筋。
那是……
那是明熹郡主!
那是靖王妃!
那是顧夜珩那個活閻王的逆鱗!
就在一刻鐘前。
顧夜珩那句「滿門抄斬,雞犬不留」還在他耳邊迴蕩。
那一腳踹斷肋骨的劇痛還在胸口隱隱作痛。
他李成是造了什麼孽啊!
怎麼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而且還是同一隻虎!
「妹夫!你愣著幹什麼啊?」
趙天祿根本沒注意到李成的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他還在不知死活地叫囂。
「快叫人動手啊!那個女的長得不錯,抓回去給妹夫當……」
「啪嗒!」
一聲脆響。
不是巴掌聲。
是腳踹在胸骨上的聲音。
李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腳狠狠地踹在了趙天祿的胸口。
這一腳,比剛才顧夜珩踹他那一腳還要狠。
因為這是求生的一腳。
「噗——」
趙天祿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出三尺高。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連王大彪都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什麼情況?
不是來撐腰的嗎?
怎麼先把自己人給廢了?
趙天祿捂著胸口,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李成。
「妹……妹夫……你……你為什麼……」
「閉嘴!!」
李成一聲尖叫,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破音。
他幾步衝上前,對著趙天祿就是一頓瘋狂的輸出。
拳打腳踢。
招招到肉。
「誰是你妹夫!你個狗東西!誰是你妹夫!」
「我李成的親家是當朝尚書!跟你這種商賈賤戶有什麼關係!」
「你少在這裡攀親帶故!你想死別害我!」
李成一邊打,一邊罵,眼淚都要急出來了。
他是真的怕啊。
萬一雲夢姝誤會他是來報復的。
萬一顧夜珩就在附近看著。
那明天武定侯府真的就要雞犬不留了!
打完之後,李成看都沒看像死狗一樣的趙天祿一眼。
他轉過身。
面對著雲夢姝等人。
「噗通!」
沒有任何猶豫。
那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武定侯世子,當著整條街百姓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悅耳。
「郡主饒命!」
李成五體投地,額頭死死貼著地面,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都是誤會!全是誤會!」
「此人不過是我府中一個小妾的遠房親戚,平日裡仗著一點關係就在外面招搖撞騙!」
「卑職……卑職根本不知道他得罪的是您啊!」
「若是知道,卑職早就把他剁碎了餵狗,哪敢勞煩郡主您親自動手!」
靜。
死一般的靜。
周圍的百姓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見了鬼。
那個不可一世的李世子,竟然跪下了?
還自稱「卑職」?
還叫那個女人「郡主」?
趙天祿躺在地上,聽著這幾個字,腦子裡嗡嗡作響。
郡主?
那個傻女人……是郡主?
他突然想起了剛才那個黑衣人拿出的令牌。
想起了王大彪那見鬼一樣的表情。
原來。
真正的小丑,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引以為傲的靠山,在這個女人面前,連只螞蟻都不如。
「來人!拿銀票!」
李成跪在地上,大聲吼道。
身後的管家連忙哆哆嗦嗦地遞上一疊銀票。
李成雙手捧著銀票,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一萬兩!」
「是卑職替這個狗東西給郡主賠罪的!」
「求郡主開恩!求郡主把卑職當個屁放了吧!」
一萬兩。
在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墨香。
趙天祿剛才還在為了一千兩沾沾自喜。
而現在,人家隨手一甩就是一萬兩,只為了買一條生路。
這就是差距。
這就是雲泥之別。
雲夢姝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成。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既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靈芽剛要伸手去拿。
「髒。」
雲夢姝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牽起靈芽的手,轉身就走。
「墨塵,收下。」
「既然有人送錢做善事,為何不要?」
墨塵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一把抽走李成手裡的一萬兩銀票。
然後像看垃圾一樣看了李成一眼,轉身跟上。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
李成才像癱瘓了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
活下來了。
他又一次活下來了。
「世……世子……」
趙天祿虛弱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李成的衣角。
「滾!」
李成一腳將他踢開,眼神陰狠毒辣。
「把這個狗東西給我帶回去!」
「打斷手腳,扔出京城!」
「以後誰敢再提他和侯府有關係,老子殺了他全家!」
……
長街的另一頭。
陽光正好。
顧知淵一直沉默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混亂的人群,又看了看母親平靜的側臉。
「母親。」
少年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這就是您說的……權?」
雲夢姝停下腳步。
她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充滿了困惑與震撼的眼睛。
「是。」
她輕聲說道。
「那個商賈以為有了錢,就可以隨意欺辱老農。」
「那個捕頭以為有了職權,就可以隨意抓捕百姓。」
「那個世子以為有了爵位,就可以在京城橫著走。」
「可是。」
雲夢姝伸出手,指了指天。
「在真正的皇權面前,他們都不過是螻蟻。」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這就是這個世道的規矩。」
顧知淵握緊了拳頭。
「那……我們也是大魚嗎?」
雲夢姝搖了搖頭。
她蹲下身,直視著兒子的眼睛。
「知淵,你要記住。」
「依靠別人的權勢,那是狐假虎威。」
「就像那個商賈依靠世子,世子畏懼靖王。」
「這種威風,是借來的,隨時都會倒。」
「真正的強大。」
雲夢姝指了指顧知淵的心口。
「是當你自己站在這裡,即便沒有任何人撐腰。」
「也沒有人敢讓你低頭。」
「我要你們學的,不是仗勢欺人。」
「而是讓自己成為那座山。」
「一座無人可撼、無人敢欺的山。」
風吹過。
少年的髮絲飛揚。
那一刻。
顧知淵眼中的迷茫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看著那個方向。
看著那些在權勢面前卑躬屈膝的人。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終有一天。
我不要做借勢的狐。
我要做那隻虎。
甚至,是那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