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貴妃沒有錯過建文帝眼神中的掙扎,立刻拋出了更重的籌碼。
「靖王府太空曠清冷了,連個知冷知熱的女主人都沒有。」
「臣妾想著,不如趁這次西山賞梅的盛會,為他選個端莊的王妃,嗯!還得再多挑幾個鮮嫩可人的側妃侍妾。」
「靖王殿下年紀已然不小,別家公子這般年歲,早已兒女繞膝,他膝下卻只得一女,終究單薄了些。」
「是該有幾個貼心人,早日為他開枝散葉了。」
建文帝沒有反駁,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
蘇貴妃見火候已到。
「不止是靖王,還有四皇子。」
「前年四皇子妃病逝,他孤身至今,也該再為他擇一位賢內助了。」
「還有其他幾位皇子,身邊伺候的人都太少,子嗣更是寥寥無幾。」
蘇貴妃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里浸透了痛心疾首的悲涼。
「陛下,咱們皇家的子嗣,實在是太單薄了啊!」
這「單薄」二字,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建文帝的心口。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在他最柔軟的地方。
沒有哪個帝王不渴望子孫滿堂。
皇帝老了,最怕的不是強敵環伺,不是明槍暗箭,而是回首望去,膝下那一片令人心慌的荒涼。
富有四海的君王,唯獨在子嗣上,貧瘠得可憐。
蘇貴妃緊盯著建文帝晦暗不明的臉色,她知道,自己已經攻破了帝王內心最脆弱的那道防線。
「妾身就是想多添些皇孫皇孫女,讓這冷清的宮裡,多些孩童的笑聲,熱鬧熱鬧。」
「正好,京城裡排得上號的貴女,這次都來了。」
「陛下正好可以親自為皇子們掌掌眼,挑幾個身子骨好、能生養的。」
建文帝摩挲扳指的動作終於停下。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變得沉重。
最終,他沉重地點了點頭。
蘇貴妃說得對,皇室血脈,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的腦海中,閃過那幾個屈指可數的孫輩。
老四家的長孫聰慧,卻是個離不開湯藥的藥罐子。
老二家的小孫子倒是結實,可還在牙牙學語。
至於老三和老五家的那幾個孫女,一個個被教養得如同木偶,古板無趣。
唯一能讓他灰敗的心情泛起一絲漣漪的,竟是那個剛尋回來的、野丫頭般古靈精怪的靈芽。
他掰著手指頭一算,偌大的皇城,滿打滿算,竟只有八個皇孫輩的孩子!
連一方巨賈的門庭都不如!
這簡直是帝王家的奇恥大辱!
他日百年之後,到了地下,拿什麼去見列祖列宗?說自己文治武功,卻連開枝散葉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嗎?
強烈的危機感,瞬間壓倒了一切權謀算計。
「確實如此。」
建文帝長嘆一聲,語氣中是揮之不去的無奈。
「為皇子們選妃之事,刻不容緩。」
他轉頭看向蘇貴妃,眼底的冰層悄然融化,換上了全然的信賴。
這滿宮的女人,唯有她,總能如此精準地撥動他的心弦。
「此事,就交由你全權操辦。」
建文帝一錘定音,將這潑天的權力,交到了蘇貴妃手中。
蘇貴妃聞言,心如擂鼓,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端莊嫻雅的模樣,無懈可擊。
成了!
她那好侄女蘇清鳶的登天之梯,終於穩穩噹噹地架起來了!
「臣妾遵旨,定不負陛下重託。」
「只是陛下,這宴會若只賞梅喝茶,未免太過沉悶。」
「年輕人,都愛熱鬧。不如多設幾場文武才藝的比試?」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乃至騎馬射箭,都可拿來一比。」
「一來,讓這些才子、貴女們有機會一展所長,彰顯我大召新一代的風貌。」
「二來,人在比拼之時,最易顯露真性情。陛下與臣妾正好在暗處觀察,為皇子們挑選品性純良的佳婦。」
「畢竟,娶妻娶賢,內在的品行,才是鎮宅之重。」
建文帝聽著蘇貴妃的籌謀,腦中卻靈光一閃,瞬間想到了那個戴著面具的稚童。
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為那個驚世駭俗的小傢伙,搭一座通天之台!
借著這場為皇子選妃的盛會,讓那孩子技驚四座,豈非天作之合?
後宮的繁衍子嗣。
前朝的收攬英才。
兩件國之大事,竟在此時,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了一起。
建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見底的弧度。
他看著眼前巧舌如簧、自以為得計的蘇貴妃,就像在看一顆趁手又好用的棋子。
「嗯,你說得在理。」
建文帝點了點頭,語氣威嚴,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星期待的火光。
「一切,你看著安排便是。」
「朕,只要看到最滿意的結果。」
蘇貴妃領命退下。
轉身的瞬間,她唇角的弧度再也無法克制,明艷得幾乎要灼傷人眼。
殿外的寒風依舊刺骨,她的心口卻灼熱如烙鐵。
雲夢姝那個蠢貨摔碎的靖王妃桂冠,很快,就要戴在她蘇家女兒的頭上了!
這大召的天下,終將要在她們蘇家女人的指尖起舞!
建文帝看著蘇貴妃搖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目光重新落回那方能定奪天下的沙盤上。
後宮的女人,在算計著一門婚事,一場富貴。
而他這位帝王,卻要用這場婚事,攪動滿池風雲。
他要看看,這精心布置的舞台,能釣出多少藏在深水裡的魚。
更要看看,他最期待的那個小傢伙,會不會給他帶來驚喜。
這盤棋,熱鬧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