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宮賞梅宴的喧囂,早已散盡。
新封的皇孫府,庭院清冷。
「主子,二皇子府上的人送來了賀禮,正在門外候著。」
侍女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不安。
雲夢姝端坐窗前,指尖摩挲著茶盞的溫潤邊緣,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樹上,眼神幽深。
「扔了。」
兩個字,沒有絲毫溫度。
侍女心頭一跳,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這哪裡是賀禮。
分明是二皇子顧瑾遞來的一張催命符。
一道鴻門宴的請柬。
收,是向他低頭,是自降身份。建文帝昨日才給的恩寵,頃刻間就會化為猜忌的利刃。
不收,是恃寵而驕。明日御史台的唾沫,就能將皇孫府的門檻踏平。
好一招進退維谷。
顧瑾,還是和五年前一樣,喜歡將人逼入絕境。
可惜,他也和五年前一樣,算錯了一件事。
如今的雲夢姝,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靖王妃。
她身側,顧知淵捧著一本兵法策論,看得入神,周遭的一切都未曾落入他眼中。
另一邊,顧靈芽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手指,在堅逾鐵石的紫檀木桌上畫著圈。
指尖過處,木屑簌簌,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深痕。
一雙兒女,便是她最鋒利的矛,與最堅固的盾。
府外,喧囂聲越來越大。
二皇子府的管家見大門遲遲不開,耐心消磨殆盡。
他拔高嗓門,那聲音淬了內力,尖利刺耳,存心要讓半條街的人都聽個分明。
「安和郡主!二皇子殿下體恤您孤單一人,心疼侄兒侄女,特意送來千年血參為您母子三人滋補身子!」
「您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是瞧不上二皇子,還是不將整個皇室放在眼裡?!」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嘖,這安和郡主好大的架子,二皇子殿下屈尊送禮,她竟敢閉門不見?」
「剛得勢就猖狂成這樣,我看吶,遲早要摔跟頭。」
這些愚人,只看得見眼前的威風,卻看不透背後的殺機。
雲夢姝依舊端坐,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要的,不是一時的退讓。
是徹底的立威!
她要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皇孫府,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的地方!
她要用二皇子的臉,給她一雙兒女,鋪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紅毯!
門外的管家見府內油鹽不進,臉上那點虛偽的恭敬徹底撕碎,只剩下鄙夷與不屑。
「郡主既然不肯賞臉,那這賀禮奴才可就放在台階上了!」
他陰陽怪氣地笑著,故意拖長了音調。
「這千年血參可是奇珍,萬一被哪條不開眼的野狗叼了去,損的,可是二皇子殿下的顏面啊!」
話音剛落。
「吱呀——」
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開了。
門外,是滿臉得意的惡奴。
門內,是一身暗紅勁裝的雲夢姝。
她未施粉黛,未著宮裝,墨黑長髮僅用一根木簪束起。
那通身的氣派,沒有半分誥命夫人的溫婉,只有一種利刃出鞘前的死寂。
管家被她看得心頭髮毛,但仗著身後是二皇子府,依舊梗著脖子。
雲夢姝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淡淡地喚了一聲。
「靈芽。」
「在!」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她身後竄了出來。
粉雕玉琢的小臉,亮晶晶的大眼睛,任誰看了都覺得可愛得像個年畫娃娃。
管家正要譏諷她讓個奶娃娃出來做什麼。
下一瞬,一股惡風撲面!
他瞳孔驟縮,只看到一隻小小的拳頭,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那拳頭,甚至還沒他手裡的紫檀木盒大。
然後——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根本不像是血肉之軀能發出的聲音!
堅硬的紫檀木盒應聲爆裂!
裡面那株價值連城的血參,連同木盒一起,瞬間炸成了一蓬漫天飛舞的紅色粉末!
「啊——」
管家的慘叫才衝出喉嚨,就變了調。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道,從他雙臂灌入,瞬間震傷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整個人被轟得離地而起,像個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向後倒飛出去!
「轟隆!」
他重重砸在街對面那尊一人多高的石獅子上。
骨骼碎裂的脆響,與石獅崩塌的轟鳴,混雜成一道讓人牙酸的絕響!
人群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倒抽氣聲。
那堅固無比的石獅子,竟被撞得從中斷裂,上半截轟然落地,碎石四濺!
而那管家,軟綿綿地癱在碎石堆里,胸口塌陷出一個駭人的弧度,嘴裡湧出的血沫比那血參粉末的顏色還要鮮艷。
出氣多,進氣少。
活不成了。
全場,死寂。
方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後退,一張張臉慘白如紙。
街沿兩側,原本還候著好幾撥前來送禮巴結的人。
宗室旁支、六部小吏、世家族人……
此刻,所有人都嚇得噤若寒蟬,慌忙將捧著的禮盒往身後藏,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
方才還蠢蠢欲動的殷勤與試探,在那斷成兩截的石獅子與滿地血污面前,瞬間化為滲入骨髓的恐懼。
二皇子府的人都落得這般下場,他們算個什麼東西?
一時間,整條長街,落針可聞。
只剩寒風卷著血沫與木屑,呼嘯而過。
雲夢姝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剩下那幾個嚇得屁滾尿流、已經跪倒在地的二皇子府家丁。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進每一個人耳中。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
「皇孫府門前……」
「不收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