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
此地與京中任何王公府邸都截然不同。
不見金碧輝煌,亦無亭台樓閣。
唯有一片無垠竹海,與一座藏於深處的雅致書齋。
可此刻,那份浸入骨子裡的清幽雅致,正被沖天的火光與滾滾濃煙焚燒殆盡!
「走水了!快救火啊!」
「書房!是書房那邊!」
僕役的尖叫悽厲驚惶,與烈火吞噬木料時發出的「噼啪」爆裂聲交織,刺破了府邸上空死寂的夜幕。
混亂之中。
「轟——!」
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仿佛平地驚雷。
府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一股無匹的巨力從外部生生撞得粉碎!
漫天木屑紛飛間,數百名玄甲鐵衛,面覆冰冷鐵甲,如墨汁潑入宣紙,悄無聲息地浸染了整座府邸!
他們行動間令行禁止,配合已臻化境,連鐵甲摩擦碰撞的聲音都壓抑到了最低。
為首的顧夜珩,玄色披風獵獵,滿身都是從修羅場裡帶回來的血腥氣。
他盯著那片幾乎要燃透夜空的火光,眸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馮林!」
「封鎖全府,控制所有人!」
「其餘人,隨本王去書房!」
「是!」
玄甲衛令出如山,隊伍瞬間一分為二。
一隊人如虎入羊群,撲向那些沒頭蒼蠅般亂竄的僕役,三兩下便將局勢死死摁住。
另一隊,則緊隨顧夜珩,沉重的軍靴踏地,發出悶雷般的聲響,直衝那座半邊屋檐已經塌陷的火海書房!
「王爺,火勢太大了!」
馮林一步跨出,筋肉虬結的手臂攔在顧夜珩身前,聲線緊繃,那是面對生死大敵時才會有的姿態。
顧夜珩的視線卻穿透了扭曲的熊熊烈焰,死死鎖在火場深處的某個方位。
沈硯給出的消息,應該不會有錯。
顧明軒這一把火,就是要燒掉那最致命的證據!
「潑水!」
他喉間擠出兩個字,聲線冷得像冰碴。
身後的玄甲衛即刻行動,從府內池塘中提水,奮力潑向火場。
水霧蒸騰,白煙滾滾,卻如杯水車薪。
火借風勢,愈演愈烈,發出震耳的咆哮。
整座書齋的樑柱都在呻吟哀嚎,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眼看就要徹底崩塌。
「王爺,來不及了!」
「讓開!」
顧夜珩一把將馮林揮開,周身氣勁鼓盪,將靠近的火星與濃煙盡數排開三尺!
他竟要以肉身,闖這人間煉獄!
「王爺!」
馮林大駭,伸手欲攔,卻被一道無形的氣牆狠狠震退。
下一瞬,顧夜珩的身影沒有半分遲疑,決絕地沖入了那片吞噬萬物的赤紅地獄!
灼熱的氣浪不是撲面,而是像一隻無形的手,要將他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抓出來。
濃煙灌入肺腑,嗆得他呼吸一滯,眼前只剩一片扭曲的猩紅。
他憑著對書房布局的記憶,以及沈硯給出的精準方位,在斷裂燃燒的樑柱間飛速穿行,躲避著墜落的火雨。
終於!
在一處已經燒成焦炭的書架殘骸下,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座通體由上好白玉雕琢的算盤。
此刻,它正被烈焰無情地舔舐,溫潤的玉身已被熏得漆黑一片。
就是它!
顧夜珩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撲了過去,扯下自己的披風,死死裹住那座滾燙如烙鐵的玉算盤!
「滋啦——」
布料觸及高溫,瞬間化為飛灰。
他手掌的皮肉,也隨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焦糊氣味。
鑽心剜骨的劇痛襲來,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仿佛那隻手不是自己的。
他抱緊玉算盤,猛然轉身!
就在身後主梁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轟然坍塌的前一剎,他從崩裂的火海中生生撞了出來!
「噗通!」
顧夜珩重重摔在地上,渾身焦黑,衣袍破爛,狼狽到了極點。
可他的懷中,依舊死死護著那個滾燙的物事。
「王爺!」
馮林等人雙目赤紅,連忙衝上,手忙腳亂地撲滅他身上的余火。
顧夜珩卻揮了揮手,掙扎著從地上站起。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座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玉算盤,眼神里再無半點情緒,只餘一片死寂的冰寒。
他用那隻被燒得血肉模糊的手,在算盤底座的紋路間摸索。
指尖觸及一處微不可查的凸起,用力按下。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括脆響。
算盤底座應聲彈開,露出一個中空的暗格。
暗格里,沒有金銀,沒有珠寶。
只有一本被特殊油布層層包裹的、薄薄的冊子。
顧夜珩指尖顫抖著,緩緩展開冊子。
扉頁上,僅有兩個墨字。
青竹。
冊子記錄的,不是帳目,也非詩詞。
而是一個個,足以撼動大召江山的名字。
從朝中重臣,到邊關悍將,再到江湖草莽,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每一個名字之後,都對應著一樁樁不見天日的交易,一筆筆洗不乾淨的血債!
翻到某一頁,他的動作停住了。
二皇子,顧瑾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那三萬副被他顧夜珩親手截流的兵甲,其真正的最終去向,被硃砂筆重重圈出,那顏色,比血更刺眼——
京郊,西山大營!
一個在所有軍方卷宗上,早已被廢棄了二十年的軍營!
顧夜珩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好一個顧明軒!
好一個與世無爭、淡泊名利的病弱三皇子!
他才是那條潛伏最深,也最致命的毒蛇!
就在這時,一名玄甲衛疾步來報,聲音發緊,語速極快。
「王爺!九門提督急報!」
「三日前,三皇子稱出城赴錦山縣詩會,但我們的人回報,他根本未曾在詩會出現!」
顧夜珩猛地抬頭,眼中翻湧的不再是怒火,而是純粹的,凝若實質的殺意。
「他往哪個方向逃了?」
那玄甲衛單膝跪地,頭顱深埋,沉聲道:
「回王爺,他布下數個疑陣,痕跡指向四面八方。但其中一條最隱秘的蹤跡,指向的……正是西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