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洞外的風雪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秦風處理好自己的傷口後,默默地守在洞口,既是警戒,也是將空間留給他們。
雲夢姝守在顧夜珩身邊,寸步不離。她時不時地伸手探他的額頭,觸摸他的脈搏。
半夜時分,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顧夜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額頭滾燙。
毒素雖清,但巨大的創傷和感染,還是讓他發起了高燒。
「水……水……」他緊閉著雙眼,嘴唇乾裂,無意識地呻吟著。
「水,我給你拿水。」雲夢姝連忙拿起水囊,裡面卻已經空了。
她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夜和狂暴的風雪,又看了看昏迷的顧夜珩,沒有絲毫猶豫。
她拿起水囊,對秦風道:「你看好他,我出去一下。」
「郡主,不可!」秦風立刻阻止,「外面風雪太大,您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他需要水,而且高熱必須降溫。」雲夢姝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是大夫,我知道該怎麼做。你守在這裡,他隨時可能需要你。」
說完,她不再理會秦風,裹緊斗篷,毅然走入了風雪之中。
雪夜冰冷刺骨,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行走,用匕首挖開積雪,尋找乾淨的雪團塞進水囊。又用盡力氣,在附近折了一些帶著積雪的松枝。
回到山洞時,她幾乎成了一個雪人。
周身寒氣刺骨,指尖早已凍得麻木。
她尋來一塊平整厚實的硬樹皮,又鋪了層乾淨的干獸皮襯底。
將取回的積雪堆在上面一些,挪至篝火旁,借周遭緩緩升騰的暖意慢慢烘化。
寒雪漸漸消融,匯成一灘清泠冷水,她再小心翼翼,盡數灌入皮水囊中。
她顧不上滿身風雪寒涼,先含住一口微涼清水,俯身湊近他乾裂泛白的唇瓣。
輕輕捏開他緊抿的牙關,以唇相貼,緩緩將清水渡入他口中。
一次又一次,耐心又輕柔,只為讓高熱昏迷的他能潤一潤乾涸的喉嚨。
然後,她用那些帶著冰冷積雪的松枝,不斷擦拭他的額頭、脖頸和手心,用最原始的物理方法為他降溫。
整個後半夜,她都在重複著這些動作。
餵水,降溫,再餵水,再降溫。
直到天色微明,顧夜珩滾燙的體溫終於漸漸降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雲夢姝看著他恢復了些許血色的臉,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疲憊如山崩海嘯般襲來,她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靠在他的身邊,沉沉睡去。
睡夢中,她感覺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那隻手,雖然虛弱,卻無比堅定。
「阿姝……」
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清晰地鑽入雲夢姝的耳中。
她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對上了一雙雖然虛弱卻依舊深邃的眸子。
顧夜珩醒了。
「你醒了!」雲夢姝又驚又喜,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連忙探上他的額頭,那駭人的滾燙已經褪去,只剩下微熱。
她又抓起他的手腕,脈搏雖然微弱,但已經平穩有力了許多。
「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一連串地發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死不了。」顧夜珩扯出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他動了動,似乎想坐起來。
「別動!」雲夢姝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厲聲喝道,「傷口剛剛處理好,毒素也才控制住,你還想不想要命了?」
她的語氣很兇,眼眶卻是紅的。
蓄了一夜的淚水在看到他甦醒的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顧夜珩乖乖地躺了回去,目光卻沒有離開過她的臉,看著她滿臉的憔悴和淚痕,他的心口一陣發緊,又酸又澀。
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用盡力氣,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為她拭去淚水。
「我……嚇到你了。」他的聲音沙啞。
「你何止是嚇到我!」雲夢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哭腔,積壓了一夜的恐懼和後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差點就死了!你知道嗎!就差一點點!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我一個人怎麼回去?你這個混蛋!王八蛋!」
她一邊罵,一邊用拳頭輕輕捶打著他的胸膛,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的傷處。
顧夜珩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發泄著。
他看著她為自己流淚,看著她明明氣得發抖,卻連捶他一下都怕弄疼他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爪,他躲不開,也絕不會躲。
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護住她。
等她哭得累了,罵得沒力氣了,他才再次抬起手,將她散亂的鬢髮捋到耳後。
「值得。」他輕聲說。
雲夢姝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淚眼婆娑的眸子,對上他認真而執著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後悔,只有失而復得的慶幸和深入骨髓的溫柔。
「瘋子……」她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卻主動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仿佛要將自己的體溫全部傳遞給他。
秦風在洞口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見王爺已經甦醒,郡主情緒也穩定下來,他才鬆了口氣,默默地退了出去,將空間徹底留給二人。
在山洞裡休整的日子,簡單而平靜。
秦風帶的玄甲軍在懸崖下的密林里扎了營,他每日會送來一些處理好的獵物和乾淨的飲水。
雲夢姝則全權負責了照顧顧夜珩的起居。
她每天都會親自為他換藥。
第一次換藥時,當解開繃帶,看到那道猙獰的傷口時,她的心還是忍不住揪緊。
但好在,傷口沒有再流膿發黑,邊緣已經開始長出新鮮的粉色肉芽。
這證明她的清創和藥物起了作用,他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嘶……」顧夜珩在她用鹽水清洗傷口時,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疼就對了,疼說明你還活著。」雲夢姝嘴上毫不留情,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些,「再忍忍,很快就好。」
顧夜珩趴在乾草堆上,側著頭看她專注的側臉。
篝火的光芒跳躍在她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不是王府里那個清冷疏離的靖王妃,也不是朝堂上那個言辭犀利的攝政郡主。
而是一個會為他擔心,為他處理傷口,為他熬製肉湯的,只屬於他的阿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