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淵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傳令官立刻揮動了令旗。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從京營二十萬大軍的陣列中響起。
三通鼓罷,原本作為儀仗的龐大軍陣,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前排手持長戟和儀刀的士兵,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手持一人多高塔盾的重裝步兵。
他們將巨大的盾牌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巨響,瞬間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城牆。
盾牆之後,無數弩手半跪在地,將一架架閃著寒光的重弩平舉,箭頭直指前方。
更遠處的兩翼,數萬騎兵開始緩緩移動。
馬蹄踏在地上,發出細碎而壓抑的轟鳴,仿佛兩隻即將展開的巨大鐵鉗。
整個過程,二十萬大軍沒有一絲喧譁,只有甲冑的摩擦聲和器械的轉動聲。
那股由「儀仗隊」瞬間轉變為「殺戮機器」所帶來的恐怖壓迫感,讓那些文官們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這才明白,攝政王帶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儀仗隊!
這是二十萬枕戈待旦的虎狼之師!
龍輦之上,顧知淵依舊穩坐。
小小的身子靠在巨大的靠背上,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拿起案几上的一串葡萄,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他的平靜,與周圍山雨欲來的氣氛,形成了無比詭異的對比。
終於,遠方的地平線上,那條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
大地的震顫也越來越高。
馬伯明的五萬大軍,到了!
當他們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支怎樣的軍隊!
他們身上的鎧甲布滿刀劈斧鑿的痕跡,許多人的甲冑都殘破不全,露出裡面被血染成暗紅色的內襯。
他們的臉上,身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煙塵與乾涸的血跡,仿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但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
那五萬雙眼睛裡,沒有疲憊,只有一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與凶戾。
他們身上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撲面而來,讓京營這邊許多未經戰陣的新兵,心頭髮悸,不自覺地握緊了武器。
兩支大軍,相隔百步,遙遙對峙。
一邊是五萬浴血歸來的百戰之師,殺氣騰騰,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另一邊是二十萬軍容鼎盛的京畿衛戍,不動如山,如一片深不可測的鋼鐵之海。
風吹過曠野,捲動著兩軍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從五萬大軍的陣前,緩緩馳出。
來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額劃到右邊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兇惡無比。
他正是車騎大將軍,馬伯明!
他獨自一人,來到龍輦前方約三十步的距離,勒住戰馬。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瀟灑。
眼神卻充滿了審視與挑釁,掃過龍輦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又掃過一旁面沉如水的顧夜珩,最後,視線在那二十萬大軍組成的鋼鐵壁壘上凝滯了一瞬。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桀驁不馴的表情。
他對著龍輦的方向,草草地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如鍾,響徹整個曠野。
「末將馬伯明,平定瞿州逆賊王慶,率得勝之師,回京復命!」
他只稱「末將」,不稱「臣」。
他只行拱手禮,不行跪拜禮。
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傲慢與試探。
顧知淵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無禮,放下手中的葡萄,用錦帕擦了擦手,稚嫩的聲音通過內力加持,清晰地傳了出去。
「馬將軍一路辛苦,為國平叛,勞苦功高,乃我大召的擎天玉柱。」
他抬了抬小手。
「朕已命人備下酒肉,犒勞三軍將士。來人,給將士們送過去!」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等候在側的數百輛大車,被緩緩推到了兩軍陣前的空地上。
車上的油布被掀開,露出堆積如山的醬肉、白餅和一壇壇密封的烈酒。
濃郁的肉香和酒香,瞬間飄散開來。
馬伯明身後那五萬大軍,頓時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們從瞿州一路急行軍趕回,啃了半個月的乾糧,此刻聞到這股味道,許多人的喉結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
馬伯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小皇帝,一上來就要收買他的人心!
他眼中寒光一閃,朗聲道:「多謝陛下厚愛!不過,我麾下的弟兄們,都是鐵打的漢子,慣於吃苦!區區酒肉,等回營再享用不遲!」
他這是在拒絕皇帝的恩典,也是在向手下宣示:只有我,才能決定你們的賞賜!
顧知淵聞言,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卻讓馬伯明心中無端一寒。
「將軍說的是。將士們可以等,但朕的敬意,不能等。」
小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朕為大將軍,備下了一杯凱旋濁酒。還請將軍上前,親飲此杯,以彰將軍不世之功!」
一名老太監,顫巍巍地端著一個金盤,盤中放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玉杯,杯中盛滿了琥珀色的酒液,走到了馬伯明面前。
這是天子御賜之酒,當面飲下,是無上的榮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馬伯明身上。
只見馬伯明看著那杯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粗獷而刺耳,充滿了張狂。
「哈哈哈!陛下真是太客氣了!」
他笑聲一收,目光灼灼地盯著龍輦上的顧知淵,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是一杯酒,如何能解我五萬弟兄的渴?」
「陛下年幼,或許不懂軍旅之事。打了勝仗,弟兄們最想要的,不是一杯酒,而是實實在在的封賞!是金銀,是官爵!」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奏摺,高高舉起。
「末將這裡,有一份此戰的敘功名單!懇請陛下,就在此地,即刻封賞有功之臣!如此,方能大振我軍士氣,以慰天下將士之心!」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這是當眾兵諫,脅迫幼主!
位列百官之首的李斯,這會兒卻沒了之前的慌亂,自始至終垂眸立著,面色沉斂,一言不發。
他不開口,一眾文官武將便無人敢動。
無人願替稚帝擋這把刀。
他們要看他慌亂,看他失措,看他最終低頭求助。唯有如此,皇權才會被套上枷鎖,朝堂才能拿捏制衡幼主的籌碼。
死寂蔓延,風聲捲動軍旗,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片刻之後,文官陣列里緩步走出一人,一身緋色官袍,正是大理寺少卿蔣清屹。
他先朝著龍輦躬身行禮,再轉向馬伯明,拱手作揖,語氣平和。
「大將軍蕩平叛匪,勞苦功高,朝廷絕無虧待有功將士的道理。」
「只是曠野陣前倉促敘功,容易疏漏,反倒委屈了出生入死的士卒。」
「依下官拙見,不如大將軍暫且收好名冊,領兵入城休整,三日後臨殿大賞,豈不兩全其美?」
蔣清屹轉頭看向身後。
隊列末尾的幾名五品小官點頭附和,但聲音微弱。
而那些身居高位的同僚,依舊個個垂首默然,如同一尊尊石像。
不少人暗暗皺眉,不解這位大理寺少卿今日為何貿然出頭。
蔣清屹掃過一片冷眼,心中透亮,輕輕一嘆,自己言微人輕,只能幫到這裡了,拱手退回隊列。
他這一退,餘下幾個正猶豫出言的官員,也徹底壓下了心思。
天地曠野間,數十萬雙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在龍輦上那道幼小的身影上。
外有悍將重兵逼賞。
內有朝臣冷眼作壁。
所有的難題與重壓,盡數落在了小皇帝一人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