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
早朝的鐘聲響徹宮城。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踏上冰冷堅硬的金鑾殿地磚。
殿內氣氛壓抑。
無人交頭接耳,只有官靴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和沉重的呼吸。
每個人都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同僚,尤其是站在百官之首的那道蒼老身影。
首輔,李斯。
他今日穿戴得格外整齊,一品麒麟朝服熨帖平整,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垂眸立著,神情平靜,仿佛昨日在城外跪地請罪的人不是他。
顧夜珩坐在龍椅之側,目光冷冽地審視著下方的一切。
昨夜兒子的話,讓他對這位三朝元老有了全新的認識,那張看似恭順的蒼老面容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陛下駕到——」
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喏,顧知淵身著小號龍袍,邁著沉穩的步子,在巨大的龍椅上坐定。
他小小的身子陷在龍椅里,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
「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起身,大殿內重歸死寂。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等著皇帝的雷霆之怒。昨日之事,絕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揭過。
然而,顧知淵並未發作。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斯緩步出列,手中捧著一本奏章,高高舉過頭頂。
「老臣李斯,有本啟奏。」
來了!
所有官員的呼吸都為之一頓。
李斯跪伏在地,蒼老的聲音響徹大殿。
「老臣年逾古稀,精力衰竭,不堪首輔重任。昨日更有負聖恩,險些釀成大錯,實乃罪不容誅。」
他重重叩首。
「懇請陛下,准許老臣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望陛下另擇賢能,輔佐聖君,開創盛世!」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不少李斯一系的官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暗中鬆了口氣。
主動請辭,將一切罪責攬下,既能保全最後的體面,也讓皇帝不好再窮追猛打。
只要李斯能安然退下,他們這棵大樹的根基便還在,日後仍有轉圜餘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龍椅上的小皇帝身上。
他們想看他如何應對這隻老狐狸的招數。
是順水推舟,還是藉機發難?
顧夜珩的眉頭緊鎖,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扶手。
龍椅上,顧知淵沉默了片刻。
他稚嫩的臉上,竟現出不舍與惋惜。
「李愛卿乃三朝元老,為國操勞一生,是朕的肱股之臣。朕初登大寶,正需愛卿輔佐,怎可言退?」
他的語氣真誠,極力挽留。
李斯頭卻埋得更低:「陛下厚愛,老臣感激涕零。然,國之大事,不容老臣病體之私。老臣心意已決,望陛下恩准。」
顧知淵看著下方跪著的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無奈。
「也罷。既然愛卿去意已決,朕若強留,反倒顯得寡恩了。」
「傳朕旨意。」
「首輔李斯,勞苦功高,加封『太師』榮銜,賜金千兩,良田千畝,允其告老還鄉。著禮部沿途護送,以全君臣之禮。」
旨意一下,百官再次震驚。
不僅准了,還給了這等天大的體面!
太師,雖無實權,卻是文臣之首的無上尊榮。這不似懲戒,倒像是真正的榮退。
李斯一系的官員徹底放下心來,嘴角甚至泛起得意的弧度。
這位小皇帝,到底還是年幼,懂得妥協,不敢與整個文官集團撕破臉。
李斯也叩首謝恩:「老臣……謝陛下天恩!」
他緩緩起身,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準備退回隊列。
然而,顧知淵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蔣清屹。」
「臣在!」剛剛升任大理寺卿的蔣清屹立刻出列。
顧知淵看著他,聲音變得清冷:「李太師為國操勞,朕不忍其再為俗務煩心。但國法如山,不可動搖。」
「朕命你,即刻組建專案,徹查瞿州平叛一案中,所有糧草、軍械的調撥帳目!」
「凡有貪墨、剋扣、延誤者,無論官居何位,一律嚴懲不貸!」
「另,朕聽聞,李太師門生故舊遍布天下,其中不乏棟樑之才。」
「為免有遺珠之憾,命你協同吏部,對京中三品以上官員,進行一次『考評』。至於考評的章程嘛……」
顧知淵笑了,那笑容天真無邪。
「就從李太師的府邸開始查起吧。朕相信,太師一生清廉,定能為百官表率。」
金鑾殿內,空氣仿佛被抽乾。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斯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從瞿州軍費案這個小切口入手,目標卻直指整個朝堂的貪腐網絡!
從他府邸查起?
他府里那些見不得光的帳本、那些與世家豪族往來的信件,如何經得起查?
這不是考評!
這是抄家!
「陛下……你……」李斯指著龍椅上的孩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太師,」顧知淵歪了歪頭,眼神無辜。
「朕只是想還您一個清白,也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召的太師是何等風骨。您……不會不同意吧?」
李斯望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一股寒意從他尾椎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所有的後路,都被這個幼帝,堵死了。
「臣……遵旨。」蔣清屹的聲音,冷靜而堅定,打破了死寂。
他對著李斯,拱了拱手,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
當晚,蔣清屹率禁軍查封太師府。
查抄太師府的當晚,京城無眠。
無數鎏金的箱子從府中抬出,裡面不是金銀,而是一本本足以讓大召官場天翻地覆的秘密帳冊。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蔣清屹將一本最核心的密帳呈上,神色凝重。
「陛下,李斯……只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大管家。」
「他背後,是盤根錯節的江南七大世家。我朝近四成的稅收,都與他們有關。這些帳目,只是冰山一角。」
顧夜珩翻看著帳本,臉色鐵青,上面的數字讓他指節發白。
「動了李斯,已是極限。若再動世家,恐怕……天下會亂。」他憂心忡忡地說道。
顧知淵卻顯得很平靜。他從書案上拿起另一本冊子,遞給蔣清屹。
「蔣愛卿,這是犒賞神策軍和京營的開支。你看看,還剩下多少?」
蔣清屹接過,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為之一滯。
冊子的末尾,用硃筆寫著一個刺眼的數字。
國庫……空了。
「沒錢,肅貪是空談,新政是笑話,連京城的兵馬都可能譁變。」
顧知淵的聲音很輕,「所以,我們現在不是要不要動世家的問題。」
他走到巨大的天下輿圖前,小小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最富庶的那個區域——淮南。
「而是,該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錢……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