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金陵城頭。
凜冽的夜風呼嘯而過,吹得少年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
九歲的顧知淵獨立高牆,俯瞰著腳下這座因他一紙詔令而深陷肅殺與烈火的城。
雲夢姝緩步立於他身後,將一件禦寒斗篷輕輕披在他肩上。
「淵兒,當真要如此嗎?這些人,終究也是大召的子民。」她的聲音里滿是疼惜。
「母后。」
顧知淵緩緩回身,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眼神清亮,不見半點動搖。
「刮骨療毒,豈能不見血?」
「朝堂與地方的毒瘤一日不除,就會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因他們的貪婪而家破人亡。」
他抬手,指向城外那條連夜施工、燈火綿延的河道。
「母后以為,朕大興土木,只是為了抓一個孫敬才?」
他輕輕搖頭,那張稚嫩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這條河,百年前,名為——運鹽河。」
「兩淮鹽幫百年猖獗,他們走私的七成私鹽,便是經由這條暗河運入金陵,再流轉天下。」
「這河床之下,埋的不是泥沙瓷土,而是兩淮鹽幫積攢了百年的罪證與財富!」
雲夢姝望著自己兒子的側臉,心頭一震。
顧知淵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溫度。
「傳朕最後一道旨意!」他轉身,對身後的趙毅下令。
「命所有查抄隊伍,立刻前往通濟渠!」
「告訴他們,給朕挖!」
「一寸一寸地挖開河床!凡挖出私鹽、金銀、兵器者,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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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敢阻攔、藏匿河道附近者,一律視為鹽幫亂黨,格殺勿論!」
「是!」
趙毅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通濟渠沿岸火光更盛。
無數士兵沖入河道,開始了瘋狂的挖掘。
他們挖出的,不再是泥土。
而是一箱箱被油布緊緊包裹的私鹽!
一壇壇裝滿金條銀錠的陶罐!
甚至,還有一捆捆鏽跡斑斑的兵器鎧甲!
整條通濟渠,竟是一個巨大的、埋藏於地下的寶庫!
兩淮鹽幫百年的積累,在一夜之間,被這位少年帝王掘地三尺,盡數收入囊中!
天亮時分,風波平息。
金陵城安靜得可怕。
而被查抄的財富堆滿了金陵府庫,其價值,足以讓戶部尚書當場厥過去。
三日後。
京城,御書房。
顧夜珩的面前,擺著兩份奏報。
一份來自江南。詳錄了查抄金陵府尹孫敬才、沈家及各大商號的成果。
現銀七千八百萬兩,黃金三百二十萬兩。田產、商鋪、古玩字畫,不計其數。
被他們囤積的糧食,則被朝廷以一成市價「收購」,悉數運入各地官倉。
江南商會,經此一役,幾近癱瘓。
另一份奏報,來自戶部。
上面只有幾個數字。
鹽鐵官營後首月,僅鹽稅一項,朝廷收入便達三百萬兩,為往年十倍。鐵器專賣的利潤,更是難以估量。
鹽、鐵,這兩樣最重要的戰略物資,被朝廷牢牢攥回了手裡。
「王爺,陛下此計,神來之筆!」魏晉站在一旁,語氣中是壓不住的激動與敬畏,「以中央倉為餌,誘蛇出洞,再以水路為鎖,關門打狗!經此一役,國庫充盈,江南再不敢生二心!」
蔣清屹也點頭道:「是啊,臣等原以為陛下年幼……如今看來,是我等鼠目寸光了。」
他們是真的服了。
康王謀逆,他們見識了攝政王的鐵血。
江南此局,他們看見的,卻是一個少年帝王鬼神莫測的智慧。
父子二人,一個在京城掃屋,一個在江南刮骨。
這配合,天衣無縫。
顧夜珩看著奏報,臉上卻無甚波瀾。他拿起那張寫著「父王,京城的天洗淨了,該看看江南的地有多髒了」的紙條,指尖摩挲著上面的字跡。
這份心智,這份手段……當真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他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撮灰燼。
「傳令。」
顧夜珩緩緩開口,聲音冷硬如鐵。
「江南新設鹽鐵司,命戶部主事林希,任第一任鹽鐵轉運使,官拜三品,即刻赴任。」
「遵命!」
魏晉和蔣清屹躬身退下。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
顧夜珩走到窗前,推開窗,深秋的冷風灌了進來。
江南已定,京城已安。
他開始盤算,如何用這筆從江南抄來的巨款,去修補北疆防線,撫恤陣亡將士,興修荒廢水利。
大召,正在從一場大病中緩緩恢復。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早朝之上,他面向內閣首輔,下達了他在京城清洗後,第一道真正的國策。
「傳本王令!」
「草擬國書,昭告天下!」
「自即日起,兩淮鹽務,盡數收歸國有!鹽價由朝廷統制!凡私販者,以謀逆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