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春末,京城。
紫禁之巔,金鑾殿前,鐘鼓齊鳴,聲震九霄。
漢白玉的丹陛上,文武百官身著嶄新朝服,列於兩側,神情肅穆。
數千名禁軍甲冑鮮明,如松柏般矗立,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們明亮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日,是大召皇帝顧知淵十歲生辰,亦是其親政加冕的大典。
一個十歲的帝王,親掌朝政,在歷朝歷代都極為罕見。
但此刻,滿朝文武,卻無一人敢有異議。
因為在過去的一年裡,攝政王顧夜珩以雷霆手段,為這位年幼的君主,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曾經擁兵自重的藩王被削了權,曾經結黨營私的朝臣被罷了官,曾經陽奉陰違的世家被敲打了筋骨。
如今的大召,朝堂清明,國庫充盈,四海昇平。
而這一切,都將交到那個端坐在龍椅上的,十歲的孩子手中。
顧知淵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龍袍,頭戴平天冠,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自有威嚴生成。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百官,最後,落在了站在丹陛最前方,那個身著親王蟒袍的男人身上。
顧夜珩。
一年不見,他似乎又清瘦了些,但眉宇間的疲憊與戾氣消散許多,眼神沉澱下來,深不見底。
他的手中,正捧著一方沉甸甸的,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玉璽。
傳國玉璽。
代表著這個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
吉時已到。
顧夜珩緩步走上丹陛,一步,一步,走得沉穩而堅定。
他走過九十九級台階,最終,在龍椅前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父子二人,時隔一年,再次對視。
一個,是即將放手的攝政王。
一個,是即將親政的真命天子。
「臣,顧夜珩,奉高祖詔命,輔佐新君。今,陛下已長成,當親理萬機,澤被蒼生。」
顧夜珩的聲音,通過內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他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手中的玉璽。
「臣,叩請陛下,親政!」
隨著他這一跪,階下百官,數千禁軍,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顧知淵緩緩站起身,他走到父親面前,沒有立刻去接那方玉璽,而是伸出雙手,親自將父親扶了起來。
「父王輔政四載春秋,功在社稷,勞苦功高。」
顧夜珩心中微微一澀,卻還是順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顧知淵點了點頭,這才伸出雙手,鄭重地,從父親手中,接過了那方沉重的玉璽。
玉璽入手,重逾千斤。
這個帝國的命運,從此由他一人承載。
他轉身,面向百官,高高舉起玉璽。
「朕,今日親政。望諸君,與朕一道,開創大召萬世之基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經久不息。
顧夜珩站在他的身後,看著兒子那雖顯稚嫩,卻無比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熱。
他做到了。
他給了兒子一個乾乾淨淨的天下。
那麼,他的家呢?
典禮結束,群臣散去。
養心殿內,氣氛終於不再那麼肅殺。
太上皇坐在主位上,看著一身常服的顧知淵,眼中滿是欣慰。
雲夢姝和靈芽坐在他的下首,靈芽正好奇地擺弄著顧知淵換下來的平天冠,覺得那些珠子晃來晃去,十分有趣。
顧夜珩站在一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雲夢姝。
她還是和一年前一樣,素雅的衣裙,清冷的氣質,與這皇宮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母后。」顧知淵親自為雲夢姝倒了一杯茶,輕聲開口,「大典已畢,您……和皇祖父,便留在宮裡吧。」
他看向雲夢姝,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這後宮,永遠是您的家。朕會下旨,封您為聖慈皇太后,居於慈寧宮,頤養天年。」
這是他身為帝王,能給母親的,最尊貴的榮耀。
然而,雲夢姝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放下茶杯,看著兒子,溫婉一笑:「淵兒,你的心意,母后明白。但母后……不想做皇太后。」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一滯。
顧夜珩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母后不喜歡京城,更不喜歡這座皇宮。」雲夢姝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這裡太大了,太冷清了,規矩也太多。我怕住久了,會忘了自己是誰。」
她伸手,撫了撫兒子的臉頰,眼中滿是慈愛。
「你已經長大了,是真正的皇帝了,母后很為你驕傲。但母后,也有自己想過的日子。」
「金陵的雲府,有我親手種下的花,有我熟悉的鄰里,有我自在的生活。那裡,才是我的家。」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顧夜珩心上。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期待,都建立在他們一家人留在京城的基礎上。
可她,要走。
「阿姝……」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
雲夢姝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她只是看著顧知淵,繼續道:
「淵兒,母后不會成為你的牽絆。你需要一個沒有任何外戚干政之憂的朝堂。你放心,母后此生,絕不垂簾聽政,絕不干涉你任何決策。」
顧知淵看著母親眼中的決絕,心中湧起巨大的失落。
但他終究不是尋常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尊重了母親的選擇。
「好。朕……聽母后的。」
他轉頭看向太上皇:「那皇祖父呢?」
太上皇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淵兒,你可別管我這老頭子。我在哪兒都一樣。金陵那地方山清水秀,比這四方天裡待著舒坦!」
他這是擺明了要跟著雲夢姝一起走。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顧夜珩的身上。
他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一年來的所有努力,所有期盼,在這一刻盡數成空。
他以為,他交出了天下,就能換回一個家。
可到頭來,她還是要走。
他該怎麼辦?留在京城,做一個戰神王爺,看著她離去,再次回到那種生不如死的孤寂中嗎?
不!絕不!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形成。
他猛地轉身,對著太上皇,再次跪了下去,聲如洪鐘。
「父皇!」
「兒臣前半生戎馬,後半生勞於朝政,從未在您膝下盡孝一日。」
「如今,天下已定,淵兒親政,兒臣懇請父皇恩准,讓兒臣辭去所有官職,追隨父皇左右,侍奉湯藥,以盡人子孝道!」
他要用同樣的理由,追隨而去!
太上皇愣住了,雲夢姝也愣住了。
只有顧知淵,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