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文再出現時,穿戴整齊,又是那個精神抖擻的老太太。
旁邊,醫療師手裡拎著醫藥箱。
余好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把箱子裡的黑霧晃了晃:
「段老師,您看,屠夢我抓到嘍!」
語氣里都是小得意。
段秀文僵在原地,目光落在透明箱子裡的黑霧上。
這就是屠夢?
萬象大陸天地孕育出的怪物,就這麼簡單被關在了籠子裡。
她只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個世界的靈能體系最高只標註到九階,但屠夢的強度早就超出了那個刻度。
影蛭與腐巢來自侵蝕之門,與這怪物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現在,屠夢像一條剛被釣上來的小魚,被余好拎在手裡輕飄飄的展示。
段秀文在心裡把余好的實力水平,直接鎖定在九階,省得每次她出手,自己就被嚇一跳。
沒想到,還是保守了。
旁邊的醫療師先反應過來,九階屠夢被關起來了?
她做夢都夢不到這麼快。
她呼吸急促了幾分,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確認很疼,不是夢。
手裡的醫藥箱差點滑下去。
余好就抱著箱子遞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著她誇獎。
段秀文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是難掩的震動,千言萬語堵在心口,不停地點頭。
「好!余好,你立大功了!」
「嘿嘿,小事小事!」余好得到想聽的,笑得眼睛彎起。
段秀文吐出一口氣,眉頭舒展:「我先去裡面看看鐘言的情況。」
「嗯嗯!」
余好笑嘻嘻地抱著箱子,讓開道。
段秀文從她面前走過,醫療師快步跟在後面。
走出幾步之後,她的笑意便漸漸收斂起來。
醫療師跟在身側,轉頭欣喜道:
「老師,屠夢抓住了,您那個技能可以不用了。」
段秀文的腳步沒有停,聲音沉沉:
「屠夢抽走了鍾言全部的靈能,不用命源獻祭,他活不過幾天。」
醫療師的笑僵在臉上,表情變了幾變:「老師……」
段秀文停下腳步,淡然道:
「我這把老骨頭,埋在哪裡都一樣,他得留在陣地上。」
說完,脊背挺直,步伐從容地向前走去。
醫療師眸子黯然,沉默著跟在後面。
余好在那邊遠遠望著,看著段老師進了主營帳,帘子剛合攏,裡面響起一聲動靜。
啪嗒!
她會心一笑,這點小事就摔了段老師的醫療箱。
軍醫的心理素質還得練練,這才第一回,以後有得摔。
余好回頭,掃了一眼營地。
各支隊伍忙碌穿梭,鎮守軍在集合,換防,部署。
醫療隊接傷患,靈能治療,包紮。
每個人都在行動,完成指令,步子越邁越重,眼裡的血絲越來越密。
她掏出小喇叭,吸足一口氣,聲音壓過營地的嘈雜:
「全體注意!我是余好,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停止行動,原地休息!這是命令!」
營地里靜了一瞬。
所有人神色疲倦地朝她看去,是個抱著箱子的年輕士兵。
他們目光落在她的肩頭,肩章位置是空的。
無人回應,無人聽令。
他們收回目光,繼續做自己的事。
余好猜到了這個結果,她把箱子舉起,晃了晃。
「屠夢抓到了,看見這個沒有?」
這次,士兵們連眼神都沒給她。
畢竟這兩天,很多人因為長期睡眠不足產生幻覺,精神失常是正常的。
上一個說自己抓到屠夢的士兵,最後是被軍醫拿冷水潑醒的。
這節骨眼上,誰要是信她,就等於承認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到了分不清幻覺和現實的地步。
他們集體選擇了最安全的處理方式,無視。
起碼看起來,他們還是個能理性分辨幻覺的正常人。
如果有人跑上前歡呼,接下來迎接的一定是軍醫的擔架。
他們更願意死在外面,多殺幾隻怪物,也不願死在夢裡,把自己的靈能便宜給屠夢。
就在這時,軍醫營帳那邊忽然喧囂起來。
裡面衝出好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一路嚷嚷:
「讓我出去,我真沒事了!」
「別拉我,睡得頭暈,讓我歸隊。」
營地里正集合的士兵們渾身一怔。
轉頭看去,他們那些被屠夢困在夢裡的戰友,一個一個從軍醫營帳衝出來。
他們無聲地看著那邊,眼眶發熱是正常生理反應,不代表信了。
「醒了!都醒了!」
後面,首席軍醫從帳篷里衝出來,臉上全是興奮。
集合的士兵這邊,安靜,沉默,與軍醫處那邊的熱火朝天,完全是兩個畫風。
這幅場景他們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困到極致時都會在腦子裡過一遍這樣的畫面。
屠夢死了,戰友醒了,援軍到了。
每次撐起精神後,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營地里還是那股血腥味,還是抬不完的傷員。
前面的軍官咬緊牙關沒回頭,用沙啞聲音喊道:
「全隊!立即出發!」
「是!」
所有人站直回應,他們堅毅目光里透著一點心虛,心虛再多待一秒,他們可能真的會信。
「是什麼是!回來回來!」
余好的高音喇叭響徹營地。
「我說了,全體停止行動!」
營地里的所有人循聲望去,包括那些剛從醫療帳篷里衝出來的人。
沒有人明白這個年輕士兵到底在說什麼。
停止行動?這個時間停止行動?
他們這輩子沒聽過如此荒唐的軍令。
防線怎麼辦?傷員怎麼辦?
這個命令要是傳到前線,前線的人會以為他們被鎮守軍放棄了。
就算這聲音只是幻覺,心裡的火還是蹭蹭往上冒。
就在這時,主營帳的帘子被掀開。
鍾言走了出來,無人攙扶。
他瘦了很多,那身軍裝穿在身上很空,但他一身凜然氣勢分毫不減。
整片營地靜止下來。
所有人注視著那個方向,沒有人再去分辨是否真實,許多士兵的眼眶瞬間通紅,默默看著那道消瘦的身影。
鍾言目光緩緩掃過一個個堅守陣地的士兵,凹陷的眼裡透出難以言說的複雜。
最後,他目光落在余好臉上。
余好從未見過鍾老這副神情,認識鍾老這麼久,只知道他沉穩內斂,從不輕易展露情緒。
現在,他的眼,很紅很紅。
片刻後,鍾言移開目光,看向士兵們,嗓音沙啞開口:
「全軍聽令。」
周遭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主營地一切指揮事宜,暫由余好全權接管。」
全軍齊聲應聲,鏗鏘有力:「是!」
鍾言不再多言,在全營所有人的注視下,摘下左肩上的總司肩章,神色鄭重走到余好面前,將肩章佩戴在她的肩上。
「余好,這次我鍾言,欠你一條命和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