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文被余好趕出了營帳。
余好的說法是,她現在的樣子,不適合迎接侵蝕之門即將到來的圓滿勝利,所以,讓她去收拾一下。
有什麼好收拾的?
她習慣性的壓了壓頭髮,忽地頓住。
轉身對旁邊醫療師道:「走吧,帶我去你帳里,我收拾下。」
醫療師滿眼複雜,點點頭。
到了營帳後,醫療師在外面守著。
段秀文走進洗手間,洗手,洗臉,動作格外麻利。
她甩了甩水,抬眼看了下軍帳里簡單的布置,心底生出幾分懷念。
轉頭又看向鏡中的自己,輕聲嘆息:
「被那丫頭發現了呢。」
說完,摘下軍帽,摘下那頭銀白假髮。
單薄稀疏的真發露了出來,還有那毫無生機的頭皮,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段秀文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沒那麼優雅,但也沒有狼狽。
這是她的榮耀,她的那些頭髮,每一根,都變成了別人復甦的心跳。
選擇遮掩,只是不想讓別人替她難過。
她愛惜地梳著那為數不多白髮,最後,戴上假髮,軍帽。
另一邊。
小花將自己體型縮到一米,抹上了一身的花粉,秒睡。
余好站在床邊,靜靜觀察,思考著小花的辦法不行,就直接用言靈把屠夢逼出來。
不過片刻,鍾言眉心冒出一縷黑霧。
余好心中一喜,真能釣出來,花沒白養。
黑霧扭動著左右看看,看到面前站了一個人時,似乎頓了一下。
隨後黑霧繞開她,像繞過一根礙事的電線桿,尋找那個引得它饑渴難耐的東西。
地上,小花嘰嘰地夢吟了兩聲,用根須撓了撓花盤子,扭了扭,翻了個身。
這個動作,落在黑霧眼裡,像狗看到了飛盤。
瞬間,黑霧一下就竄進小花的花盤中。
余好看過去,鍾言眉心冒出的黑霧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黑霧鑽入花妖體內,另一頭還一直連接在鍾言眉心。
體量很大,比起魔蠍窟里那隻愛背台詞的濁食獸大了不止十倍。
等最後一絲黑霧鑽入花妖體內,余好在純白色的意識里,感知到了那個髒東西。
那東西也在同一瞬感知到了她,愣了片刻,怒道:
「什麼髒東西!!?」
她眉頭一挑:「哦?有意思,是智慧生物?」
「人類這種低等種族,還敢評斷本座的智慧?」
屠夢的語氣,是一口霸道的語氣。
余好冷笑道:「既然不是弱智,那就該看得出來我是什麼級別,你這種螻蟻,是怎麼敢跟本總這麼說話的?」
屠夢愣了一瞬,這話好耳熟。
好像它下一句就該這麼說,結果話被人截胡了。
它仔細感受了一下余好的靈能,果然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嘴硬。
「虛張聲勢的人類,本座見過不少,他們的屍骨全在本座肚子裡。」
「不錯,本總承認,你比之前的濁食獸台詞豐富一些,情緒穩定很多,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老妖登,不過……」
余好漫不經心地吹了吹指甲,鄙夷地看它一眼:
「僅此而已。」
屠夢黑霧翻滾了幾下,它在夢裡折磨過無數人類,聽過各種慘叫,咒罵,從沒有人類讓它啞口。
有些生氣,氣得旁邊那團妖艷的花都不太香了。
「人類,本座原諒你的膚淺,你可知本座就是三百年前的屠夢。」
余好面不改色,這個世界,她的歷史知識儲備約等於零。
對方這波資歷炫耀完全打在了信息盲區上。
她沒插話,一般這種情況,都能在反派的對話里,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和線索。
屠夢見她沉默,霧團舒展開來。
她怕了。
這個時候,只需要用曾經的豐功偉績,擊垮她的心理防線。
它用古老而悠揚的腔調緩緩開口:
「三百年前的鎮守軍可真是美味,人類就是這樣,喜歡說言不由心的話展示強大。」
「本座便如他們所願,讓他們在夢裡反覆經歷他們最害怕的事,他們時時刻刻看著自己的父母妻兒痛苦死去,那些恐懼和哭喊,本座至今也很懷念。」
余好眼神暗了幾分,用不在意的口氣道:「所以,你剛出來,就找上了鎮守軍?」
屠夢黑煙翻滾,冷笑一聲:
「人類,你套話的伎倆太過拙劣,本座乃侵蝕之門噩夢源頭,濁食獸一脈的始祖,這點把戲在本座眼裡形同兒戲。」
它語氣越來越自信,「說給你聽,是想告訴你,得罪本座,你將永墮恐懼。」
余好懂了,這玩意智商不低,想幾句話套出點有用信息還是太想當然。
但它的話很明顯,它出現在這裡有蹊蹺。
她目光落在意識里的地面,白茫茫的意識中,花妖正用細小根須狗狗祟祟的吸食黑霧。
為了這朵花,暫時忍忍,晚些時候再用言靈問話。
她用反派腔調嗤笑一聲:「哦?讓本總永墮恐懼?你這螻蟻也配?」
屠夢沉默。
這人類總是能搶先一步使用它的語氣和腔調。
它再用一樣的嗤笑,一樣的冷哼,會不會顯得跟風了些。
「人類,」它用平靜的語氣道:「你這種沒有靈能的廢物,連被本座吞噬的資格都沒有,倒不如將你困於籠中,日日承受噩夢煎熬。」
余好瞥了一眼偷吸的小花,轉過頭,都不正眼看屠夢,輕飄飄道:
「螻蟻,盡你所能,讓本總開開眼。」
「哼!人類!不知死活!」
屠夢不想再廢話,施展造夢術,夢裡,它知道每個人的恐懼。
黑霧嘭地散開,籠罩余好整個精神意識。
屠夢只是感受片刻,心中有數。
這個廢物,腦子裡全是靈晶。
這種純粹的貪婪,正是意志最薄弱的人類。
只需要讓她在夢裡日日破產即可。
一聲嗡鳴,夢境展開。
屠夢靜靜欣賞著裡面的畫面。
眼前的人類在夢中,站在了財富的巔峰之上。
豪宅,豪機,仆傭成群。
她躺在海邊,對旁邊一個圓臉的人類道:「圓圓,老丁,F級的今天加薪,多少零你自己填。」
接著她又轉身喊:「管家,去把太陽調暗點。」
「姐妹,勇士,小紅,都說了別修煉了,萬象本源我買下來了。」
「不飽,小花,這什麼破彈珠,也配讓你們玩?去倉庫選九階妖丹。」
「伍老師,段老師,那邊給你們造了個靈晶島,有廣場,有老頭。」
「瘋道士……」
話音未落,下一瞬。
大海消失,僕從消失,豪宅消失,所有人都消失了。
她突然身負巨債,傻傻站在破舊的街道。
屠夢如願以償,這個人類的表情痛苦不堪,它很滿意。
這只是剛剛開始。
野狗奪食,債主圍毆,眾叛親離的戲碼正在排隊。
它看著那個人類抱著一個破舊的背包,紅著眼,失魂落魄。
踉蹌走到江邊,站在那裡許久,冰冷的江風吹起了她的頭髮……
屠夢看到這裡,覺得無趣,它見過太多人在這個環節崩潰。
果然是個廢物,連第一輪都撐不過去。
不出所料。
那人類紅著眼眶。
在江邊深吸幾口氣後,緩緩閉眼……
縱身一跳——
跳到了旁邊最寬敞的橋洞裡。
屠夢一怔,這是沒想到的結果。
很快,它回過神。
聽說過人類有種心理絕症叫拖延症,只要還有一點緩衝餘地,就絕不面對真正的恐懼。
它冷笑,無礙,這一輪她不死,那接下來她就會遭受更多的痛苦。
它繼續觀察。
那人類進了橋洞,顫巍巍地打開背包,掏出一床毛毯,裹住她冷得哆嗦的身體。
接著,她又在背包里掏了掏,拿出一個饅頭。
「還好有你。」
她把饅頭放在乾裂的嘴邊,咬了一口。
「有點沒味兒。」
她自言自語,轉頭在包里翻起來。
窸窸窣窣的動靜中。
一個腦袋大的醬肘子被她從背包里拿出來,醬色紅亮,還在滴油。
她掰開拳頭大的饅頭,試圖把腦袋大的醬肘子塞裡面。
沒成功,於是,她把饅頭當手套,捏著肘子的一角啃了起來。
屠夢黑霧一震,不可能!夢境裡沒給她安排這些!
還沒等它想明白過來。
那人類擦了下油光水滑的嘴,又道:「有點乾巴。」
下一刻,她就掏出一瓶寫著82的雪碧,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有點缺蛋白質。」
說完,她在破背包里摸索兩下,手裡就帶出一隻帝王蟹。
「地上有點硬。」
她從背包掏出了一個大沙發。
屠夢整團霧呆愣原地,它活了幾百年,第一次在夢境裡感到一絲涼意。
怎麼可能?那個背包到底是什麼?
還沒回過神來,那人類又當著它的面,掏出了床,桌子,游泳池,管家……
最後,人類躺在沙發上,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恩,還缺點什麼呢?」
「好無聊啊,應該是缺點娛樂項目。」
說完,她緩緩地……脖子轉動,目光一點點看過來,最後眼睛死死盯著屠夢。
她笑得陰惻惻的,聲音詭譎:
「原來……還缺個給本總表演的小寵物啊。」
屠夢一驚,她竟然能在夢中看到自己。
這可是它製造的夢境,從來只有它凝視獵物,絕不可能有獵物反過來看見它。
還沒等它回神,橋洞的幻象碎裂成渣,周圍又恢復了白茫茫一片。
余好站在那裡雙手插兜,歪頭看著屠夢。
玩得沒什麼興致了,她抬抬下巴:「怎麼,就想用這種垃圾打敗本總?」
屠夢只感到惡寒,怎麼可能!
「你不過是個沒靈能的廢物,為何?!」
它的困惑和憤怒快要溢出來。
余好懶得管發瘋的怪物,直接問道:「小花,這玩意你到底要吸多久。」
全程偷雞摸狗的小花在地底猛地一抖:
「嘰!老闆,你別催,這傢伙的能量太強,吸快了容易消化不良喔。」
「誰!誰在說話!」屠夢的黑霧瘋狂翻湧。
余好嘆了一口:「小花,你老實告訴我,把它全吸了需要多久。」
「嗯……大概十分鐘。」
「小花,說謊的話,花盤會長鼻子的。」
「嘰!」花妖一抖,「是十分鐘……零八十六萬四千秒」
「說點我能聽懂的。」
「嘿嘿,老闆,十分鐘零十天。」
余好瞪眼,吸氣,呼氣。
小花搓著根須,撓頭,傻笑。
一人一花,完全沒搭理那團黑霧。
「你們在說什麼?吸食什麼?」屠夢驚怒交加,忽地一頓,發現自己黑霧有點縮水。
它驚駭一瞬,感知擴散。
這才發現那邊躺著的花妖,隱藏著根須,正偷偷嘬它的黑霧。
原來,這個人類一直和它對話,是在拖延時間!
「你們竟敢戲耍本座,偷取本源之氣!」它怒不可遏,暴喝道:
「本座要將你們的魂魄抽離,永鎮噩夢之淵!」
話音一落,黑霧裡泛起一層光。
余好嘖了一聲,每個反派爆發前都要走一遍標準流程,放最狠的話在死前吼吼兩下。
她腦子裡很快組織好了語言,瞳孔中金色符文划過,幽遠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
「屠夢,我不允許你留下鍾言的靈能,不允許你離開這個籠子。」
嗡——!
這片空間,秩序正在改變,生成。
屠夢的黑霧被一股無形的規則之力籠罩,從余好的意識深處連根拔起,拽了出去。
余好睜開眼。
腳邊,是一個透明的箱子,箱子裡,關著一團濃郁的黑氣。
一縷縷靈能從黑霧體內剝離,緩緩飄向床榻上那位枯瘦的老人。
鍾言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皮膚重新有了光澤。
余好靜靜看著,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
啪嗒!
一滴猩紅的血砸落地面。
鼻子發癢,她隨手抹了一把,低頭看去,手裡一片鮮紅。
這還是她頭一回看到自己的血,愣了一下,忽的咧嘴一笑。
嘿!不是機油?
紅色血液,正品人類,不是什麼鐵坨子妖怪。
「嘰!老老老老老闆,你流血啦。」
小花聲音有點慌張。
余好毫不在意回道:「我今天心情好,流點血助助興。」
「老闆,你不會死的吧?」
「死?本總沒當上世界首富,就死不了。」
小花撓撓花盤,「老闆,你理想有點大啊。」
「是啊。」余好也撓了撓下巴,帶著點意猶未盡。
「剛在夢裡當了會富婆,感覺不錯,暫時定為一個小目標。」
「嘿嘿,老闆,其實你可以一點點實現,比如,先找個九階妖丹給我當彈珠玩。」
「吸你的霧去。」
「好嘞!」
余好打發了花妖,這才垂眼看地上的血跡。
腳尖在上面碾了碾,直到看不見。
果然,如她之前所想。
催動言靈,強行從屠夢體內倒逼靈能,不是單純殺怪那麼簡單。
這次是規則層面的剝奪和強制歸還,逆轉因果,粗暴程度完全不一樣。
看來,身體強度還不夠高級一點的言靈霍霍。
抬眼看了下呼吸順暢起來的鐘老,不再多想,抱起裝著屠夢的箱子,轉身去找段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