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靠著牆站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左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看了一眼,袖子被血洇濕了一大片,鵝黃色變成了鐵鏽紅。
她咬著嘴唇,把"手電筒"換到受傷的左手,然後蹲下來,用右手在地上摸。
摸到了一根木棍。
大概是哪家晾衣服的竹竿斷掉的一截,胳膊那麼長,小孩手腕那麼粗。
她握著木棍站起來,走到那個人身邊。
他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活著,只是暈過去了。
文靜姝沒有猶豫。
她舉起木棍,對準他的後腦勺,她爸教過她,打人打後腦勺最容易暈,掄了下去。
"砰。"
他的身體彈了一下,然後徹底軟下去了。
文靜姝把木棍扔在一旁,棍子上沾了一點血,不多。
她站在巷子裡,大口喘著氣,看著地上那個人,看著牆根那把刀,看著自己左臂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然後她彎腰撿起那把刀,連刀帶刀柄攥在右手裡。
轉身去扶自行車。
車把歪了,鏈條掉了,後輪還在慢悠悠地轉。
她把鏈條掛上去,車把正了正,然後跨上去,左手抱著右胳膊,因為左臂在疼,疼得她握不住車把,只能用右手單手扶著,左手勉強搭在上面。
她騎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她開始蹬車。
蹬得飛快。
風灌進耳朵里,嗡嗡地響。
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但始終沒有掉下來,風太大了,眼淚一流出來就被吹乾了。
從巷子到公安局,正常騎車十五分鐘。她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時間。
公安局門口那盞白熾燈亮著,傳達室的老李頭正端著搪瓷缸子在門口喝茶。
看見一個姑娘騎著車衝進來,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血。
"哎呦我的老天爺!"老李頭的搪瓷缸子差點脫手,"閨女你這是怎麼了?"
文靜姝沒理他。
她把自行車往牆上一靠,車把撞在牆上發出"咣"的一聲,然後踉踉蹌蹌地往樓上跑。
樓梯在她腳下咚咚咚地響。
二樓最裡頭的門還是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
她一把推開門。
文仲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對面坐著兩個公安,三個人大概在開會。
聽見門響,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文仲平看見女兒站在門口,左臂袖子上全是血,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眶紅得像兔子,嘴唇在發抖,右手還攥著一把剔骨刀。
他手裡的文件夾"啪"地掉在桌上。
"靜姝?!"
文靜姝張開嘴,想說話。
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憋不住的、委屈至極的嚎啕大哭。
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爸……"她哭得話都說不囫圇,"有人……有人搶我……拿刀……我……我電他了……在巷子裡……他倒了……我怕他醒……我用棍子打他腦袋……爸……"
她說不下去了。
文仲平已經繞過辦公桌走過來了。
他的步子大,兩步就到了她面前,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從她右手裡把那把刀抽出來,放在桌上。
"哪個巷子?"他問。
聲音出奇地平靜,但文靜姝看見她爸的手在抖。
"就……就咱家前面那條……拐進去那條窄的……"
文仲平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公安。
那兩個人已經站起來了,帽子都戴好了。
"老劉,叫人。老孫,開車。"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文靜姝。
"閨女,你先坐下。"他把她按在椅子上,蹲下來,抬頭看著她的臉,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她小時候打雷害怕時他哄她那樣,"讓爸看看你的傷。"
文靜姝把左臂伸過去。
袖子已經被血粘在傷口上了。
文仲平不敢硬扯,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剪刀,沿著袖子剪開。
鵝黃色的開衫被剪掉了一隻袖子,露出裡面的傷口。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邊緣翻開來,能看見裡面嫩紅色的肉。
然後他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文靜姝身上,把她的左臂裹好。
"走,去醫院。"
"爸,那個人……"
"老劉帶人已經去了。"
文仲平攬著女兒的肩膀往樓下走。
下樓的時候她腿一軟差點摔倒,文仲平一把撈住她,乾脆把她整個人往背上一背,噔噔噔下了樓。
院子裡,那輛綠色的三輪摩托已經發動了,突突突地響著。
老孫坐在駕駛座上,看見文仲平背著女兒出來,趕緊把車斗里的東西扒拉到一邊。
文仲平把文靜姝放進車斗里,自己也坐進去,一隻手扶著車斗邊緣,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老孫,縣醫院,快。"
三輪摩托吼了一聲,衝出公安局大門。
她爸的制服外套裹在她身上,大大的,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有一次發高燒,她爸也是這麼背著她,半夜三更往醫院跑。
那時候她還小,趴在她爸背上,覺得她爸的背好寬好寬,像一堵牆,能擋住所有的風。
今天她又趴在這堵牆上了。
"爸。"
"嗯?"
"那個人……我把他電暈了,又用棍子打了一下。應該跑不了。"
文仲平沉默了一瞬,然後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一下。
"跑不了。"他說,"他跑不了。"
三輪摩托剛停穩,文仲平就把女兒從車斗里撈出來,半扶半抱地往急診室走。
"大夫!大夫!"
值班的護士從窗口探出頭,看見文局長半摟著一個胳膊上都是血的姑娘,嚇了一跳,趕緊跑出來:"文局長?這是……」
"我閨女,胳膊被刀劃了,縫針。"
護士把文靜姝扶進處置室,讓她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揭開她爸的制服外套。
傷口露出來的時候,護士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怎麼弄的?"
"刀劃的。"文靜姝說。
護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文仲平,明智地沒再問,轉身去拿清創包。
雙氧水澆上去的時候,文靜姝嘶了一聲,手指攥緊了椅子邊緣。
"忍一下,馬上好。"護士的動作利索,一邊清創一邊說,"傷口不算深,但長,得縫幾針。別怕。"
文靜姝點了點頭。
針扎進去的時候,她能感覺到線從肉里穿過去。
她咬著嘴唇沒吭聲,眼睛盯著牆上的瓷磚,一塊一塊地數。
數到第七塊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處置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文晏和站在門口。
他還穿著手術室的手術服,帽子沒摘,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晃蕩著。
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從手術室一路跑過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文靜姝左臂上那道正在縫合的傷口上。
"靜姝。"
"二哥。"文靜姝扯出一個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沒事,就縫幾針,不疼。"
文晏和沒說話。
他走進來,在她旁邊蹲下來,把她的右手握在手裡。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乾燥、溫暖,帶著手術室消毒水的味道。
"誰幹的。"
"不認識,一個男的。"文靜姝說,"想搶我,拿刀。我用防……用手電筒電他了,電暈了,又用棍子打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就騎車去找爸了。"
文晏和沉默了兩秒。
"那個手電筒呢?"
"在這兒。"文靜姝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來遞給他。
文晏和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銀白色的鋁製筒身,"手電筒"三個字,頂端一個玻璃片。他推了一下那個開關,沒反應……大概是沒電了。
"這玩意兒能電人?"
"嗯,陳老師特意找人給我要的,說是什麼……高壓手電筒,防身用的。"
文晏和把"手電筒"還給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縫好了。"護士剪斷線頭,在傷口上蓋了一塊紗布,用膠布貼好。
"回去別沾水,三天換一次藥,七天拆線。這幾天別吃辛辣的,別喝酒,好好休息。"
"謝謝。"文靜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