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林清君第一個進門，上了樓。
文靜姝抱著舟舟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小傢伙從她肩膀上抬起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一會兒林清君抱著一摞東西下來了。
一條小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一個小枕頭，枕套是淺藍色的，上面繡著兩隻小鴨子。
兩條毛巾，一條淺藍一條米白。
一雙小布鞋，是文靜姝小時候穿過的，鞋面上繡著兩朵小紅花，雖然年頭久了，但洗得乾乾淨淨，鞋底都沒怎麼磨損。
"這是你小時候用的。"林清君把東西放在椅子上，"我收了好多年了，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
文靜姝看著那雙小布鞋，又看了看她媽。收了好多年。她媽嘴上從來不說，但這些東西，一件都沒扔。
"媽，您什麼時候翻出來的？"
"剛才。"林清君頭都沒抬，把小被子展開抖了抖，"你爸打電話說你要帶個孩子回來，我就上樓找了。還好沒讓蟲子蛀了。"
她把小被子重新疊好，又把小枕頭拍了拍，拍得蓬蓬鬆鬆的。
"毛巾是新的。你上次拿回來那些，我留了幾條。"
文靜姝把舟舟抱過來，讓他看那堆東西："舟舟，這是奶奶給你準備的。小被子，小枕頭，都是姑姑小時候用過的。你看這個小鴨子，是奶奶繡的。"
舟舟低頭看了看枕頭上的小鴨子。兩隻，一前一後，前面的回頭看著後面的，像在說"快跟上"。繡工不算精緻，鴨子的眼睛繡得一大一小，但歪歪扭扭的針腳里全是心意。
他伸出小手，在那隻小鴨子身上摸了一下。
"謝謝奶奶。"
林清君疊被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疊，沒抬頭："不用謝。晚上好好睡覺，別踢被子。"
再下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套小睡衣。
棉布的，淺灰色，領口有一圈白色的小邊。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壓箱底的東西。
文靜姝認出來了。
這是她小時候的睡衣。
文晏和已經把澡盆搬出來了。
澡盆是木頭的，橢圓形的，他先把澡盆里里外外刷了一遍，最後才把林清君燒好的熱水倒進去。
堂屋裡瀰漫開一股熱騰騰的水汽。
他蹲在澡盆旁邊，用手背試了試水溫。
太燙了。他又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涼水加進去，攪了攪，再試，剛好。
"靜姝，水好了。"
文靜姝抱著舟舟走過來。
她把舟舟放在澡盆旁邊的小板凳上，開始給他脫衣服。小傢伙的褂子有點緊，領口卡在腦袋上拽不下來，他在衣服裡面悶悶地哼了一聲，像一隻被套住的小貓。
文晏和伸手幫她把領口撐開，褂子才順利脫下來。
脫到褲子的時候，舟舟忽然伸手按住了褲腰。他看著文晏和，又看了看文靜姝，嘴唇抿得緊緊的。
文靜姝反應過來，差點笑出聲。三歲的小人兒，居然知道不好意思了。
"二哥，你轉過去。"
文晏和二話不說轉過身去，面朝牆壁，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站得筆直，像一尊面壁思過的雕塑。
舟舟這才鬆開手，讓文靜姝把褲子脫下來。
文靜姝用右手托著他的後腦勺，左手擱在澡盆邊緣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水裡。
小傢伙的身子碰到熱水的那一刻，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文靜姝用右手撩起水，輕輕澆在他後背上。
舟舟低頭看著水面。水面上漂著一隻豆豆塞進布包里的木頭小鴨子。
他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小鴨子的腦袋。小鴨子往前漂了一小截，晃晃悠悠的。他又戳了一下。嘴角翹起來了一點。
文晏和也在旁邊蹲下來了。
"你左胳膊不能動，你一個人怎麼洗？我幫你。"
文靜姝想了想，確實。又要扶著他，又要搓背，又要洗頭，她一個"獨臂大俠"還真搞不定。
"行，二哥你幫我扶著舟舟，我來洗。"
小傢伙光溜溜地站在木盆邊上，有點不好意思，兩隻小手捂著自己的肚子。
"燙不燙？"文晏和問。
舟舟搖了搖頭。
水汽把文晏和的眼鏡片蒙上了一層白霧，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眯著眼睛繼續擦。摘了眼鏡的文晏和，眼神沒那麼銳利了。
舟舟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眼鏡。
文晏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眼鏡拿過來，架在舟舟的鼻樑上。
眼鏡太大了，從小傢伙的鼻樑上滑下來，掛在鼻尖上，像老太太戴老花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被放大了，圓溜溜的，像動畫片裡的小鹿斑比。
舟舟透過鏡片看著文晏和，眨了眨眼睛。文晏和也看著他。
然後舟舟笑了。
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露出一排小米牙，右邊臉蛋上旋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文晏和也笑了。他把眼鏡拿回來重新戴上，用毛巾在舟舟臉上輕輕擦了一把。
洗著洗著，舟舟忽然開口了。
"姑姑。"
"嗯？"
"豆豆哥哥的槍，能'啪啪啪'。"
文靜姝的手停了一下："你喜歡？"
舟舟點了點頭。
"那姑姑以後也給你做一把，好不好？讓你二叔做，他手巧。"
文晏和在旁邊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行了，洗好了。"
文靜姝把舟舟抱出澡盆，用林清君給的那條淺藍色毛巾把他裹起來，從頭到腳裹成了一隻小粽子，只露出一張臉。
文靜姝把舟舟抱起來："走，睡覺去。"
文晏和站起來，接過舟舟："我來抱。你胳膊不能總用力，樓梯陡，別逞能。"
文靜姝沒跟他爭。
文晏和抱著舟舟上了樓。小傢伙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文晏和的肩膀比文靜姝寬，趴上去穩當多了。
他抱著這個毛巾卷上了樓，放在文靜姝的床上。
小睡衣穿上去，袖子長了一截，文靜姝卷了兩圈，露出兩隻小手。褲腿也長了一截，也卷了兩圈，露出一雙小腳丫。
舟舟站在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文靜姝。
「姑姑，像唱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