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文晏和站起來收碗。
豆豆要幫忙,端著一個空盤子小心翼翼地往廚房走,走了三步被門檻絆了一下,盤子差點飛出去,被文仲平眼疾手快地撈住了。
豆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轉頭對舟舟說:「剛才不算,是我沒看路。」
舟舟認真地點了點頭:「嗯,不算。」
吃完飯,文靜姝把豆豆和舟舟領上樓。
她把兩個小傢伙一個一個抱上床——舟舟先上去,豆豆後上去。
兩個三歲多的小人兒並排躺在文靜姝的床上。
她把窗簾拉上,房間裡暗下來。
「豆豆,舟舟,閉上眼睛。」
豆豆立刻把眼睛閉得緊緊的,緊到整個臉都皺起來了。
舟舟也閉上了眼睛,但睫毛還在顫,大概是在確認姑姑還在不在。
她側躺下來,右手輕輕拍著舟舟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
豆豆的呼吸最先均勻下來。
他翻了個身,小木槍從懷裡滾出去,滾到枕頭底下,他沒醒,還咂了咂嘴。
舟舟還攥著她的手指。
攥得不緊,松松的,但沒鬆開。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才慢慢放鬆,呼吸沉下去了。
豆豆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一條小胳膊搭在舟舟的肚子上,呼吸均勻。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被子給兩個小傢伙掖好,被角塞在肩膀底下。
又把那隻滾到枕頭底下的小木槍掏出來,放在豆豆手邊。
然後她輕輕帶上門,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堂屋裡,文仲平和文晏和已經在等著了。
「走吧,去醫院。」文仲平從椅背上拿起外套。
「媽,您幫我盯著點——」
「去吧。」林清君頭都沒抬,「兩個孩子在床上睡著,跑不了。」
縣醫院的急診室里還是上次那個護士。
看見文靜姝被文仲平和文晏和一左一右陪著進來,這姑娘每次來都帶著兩個保鏢,一個比一個臉色嚴肅。
「拆線是吧?坐這兒。」她拍了拍那把椅子。
文靜姝坐下來,把左臂伸過去。
護士解開繃帶,揭開紗布。傷口露出來的時候,護士點了點頭:「恢復得不錯。拆了線再養幾天,別急著碰水。」
她拿起一把小剪刀和一把鑷子。
「可能會有點不舒服,忍一下。」
文靜姝點了點頭,手指在椅子邊緣攥緊了。
文仲平往前邁了半步,文晏和則直接繞到了她左邊。
「我來吧。」文晏和忽然說。
護士轉過頭,正對上文晏和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
又看了看文靜姝,把剪刀和鑷子遞過去了。
文晏和拿起剪刀,動作很輕。
文靜姝嘶了一聲,手指又攥緊了一點。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他的手法比護士還穩。
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每一個動作都繃著、收著、用上了全部注意力。
最後一根線抽出來的時候,文晏和輕輕呼出一口氣。
傷口露出來了。
白皙的手臂上,一道淡紅色的痕跡歪歪扭扭地趴著,針腳拆掉之後留下幾個小小的針眼,像一排細密的省略號。
傷口邊緣已經癒合了,但顏色和周圍的皮膚不一樣,嫩紅色的,微微凸起。
文靜姝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二哥,會不會留疤?」
「會。」
文晏和把剪刀放在托盤裡,發出輕輕的「叮」一聲,然後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文靜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眼眶裡蓄滿了淚,睫毛濕了,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文仲平瞪了文晏和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說話就不能委婉點?
他轉過身,伸手攬住文靜姝的肩膀,把聲音壓得很低很柔:「閨女,沒事,有疤就有疤。你看爸這兒——」他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疤,歪歪扭扭的,「當年追壞人的時候被鐵絲掛的,現在也沒消。」
「對。」文晏和也走過來了,在她旁邊蹲下來。
「回去我給你開一瓶祛疤的藥膏,每天抹兩次,抹上半年,疤痕能淡化不少。配合按摩,效果更好。」
文靜姝抬起頭,眼淚還沒幹,但聲音已經穩下來了:「真的?」
「真的。」文晏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她,「你二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文靜姝接過手帕,按在眼睛上。
回家的路上,文仲平騎得格外慢,遇到坑窪的地方提前繞開,繞不過去就提前減速,嘴裡還念叨著「別顛著我閨女」。
「爸,您別念叨了,從醫院騎到家,您都念叨了七八遍了。」
「我念叨怎麼了?我閨女剛拆線,不能顛著。」
文靜姝側身坐在二哥的后座上,把臉貼在他後背上,悶悶地笑了一聲。
「爸,二哥,你們下午去上班的時候,順路去郵局幫我取個包裹。明天要拿著東西去爺爺奶奶家。」
「行。」文仲平在前面應了一聲。
「取完放堂屋就行,等我回去拆。」
「知道了。」文晏和淡淡地應了一句。
到家的時候,堂屋裡安安靜靜的。
林清君正在收拾房間,聽見院門響抬起頭。
「拆了?」
「拆了。」文靜姝把袖子撩起來給她看。
林清君低頭看了看那道淡紅色的傷疤,伸手輕輕碰了碰傷疤旁邊的皮膚。
然後她把袖子給她拉下來,站起來,拎起文件包。
「局裡下午還有事兒,我走了。兩個孩子還在睡,你看著點。」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你胳膊剛拆線,別抱孩子。讓他們自己走。」
「知道了,媽。」
林清君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鈴鐺響了幾下,漸漸遠了。
文靜姝在床沿上坐了大概十幾分鐘。
她靠在床頭的木欄上,閉著眼睛。四月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吹得人昏昏欲睡。
然後被子裡傳來動靜。
先是豆豆翻了個身,把胳膊從被子裡抽出來,在空中掄了一下,啪地打在舟舟肩膀上。
舟舟被拍醒了,睜開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大概花了三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然後他坐了起來。
豆豆也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哈欠,一骨碌坐起來,看見坐在床上的舟舟,咧嘴笑了:「舟舟你醒了!」
「嗯。」
豆豆低頭看著小肚子:「我餓了。」
文靜姝站起來,沖兩個小傢伙伸出手:「走,洗臉去。洗完臉吃點心。」
豆豆被擦得齜牙咧嘴,但忍住了沒躲。
舟舟乖乖仰著臉,閉著眼睛,擦完了還自己用手摸了摸臉,確認滑滑的。
她把方桌清理出一塊空地,擺上吃的。
一盤老式奶香雞蛋糕,一盤蘋果塊,旁邊撒了幾顆奶酪糖。
一人一碗紅糖水,水溫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豆豆伸手就抓了一塊雞蛋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大包。
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一條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好吃!」然後又抓了一塊。
舟舟拿起一塊,沒有馬上吃。
他把雞蛋糕舉到文靜姝嘴邊,仰著臉看著她:「姑姑先吃。」
文靜姝低頭在雞蛋糕上咬了一小口:「嗯,好吃。舟舟吃吧。」
舟舟這才把雞蛋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個小包,嚼著嚼著嘴角往上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