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辦公室，馬德勝就湊上來了。
他手裡拿著個啃了一半的窩頭，腮幫子鼓著：「小文來了？節日過得咋樣？胳膊好了沒？舟舟呢——哎呦在這兒呢！舟舟你今天這褂子真精神！」
舟舟很滿意，決定這個叔叔可以給高分。
鄭燕燕看見文靜姝帶著舟舟進來，她立刻從抽屜里翻出一顆奶糖遞過去，然後轉過身讓文靜姝看她的裙子：「靜姝你看，我配這個襯衫好不好看？」
「好看，鄭姐這身搭配跟畫報上走下來似的。」
鄭燕燕滿意了，轉身繼續照鏡子。
老趙已經在角落裡翻台帳了，陳東海拎著暖壺給每個人續水，大劉在後面擦窗戶。
趙衛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本《供銷社物資調撥條例》，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坐姿還是那麼筆直。
舟舟已經熟門熟路地爬上了自己的小板凳。
他把圖畫本翻開，彩色鉛筆排成一排，今天他要畫一個家，有房子、有樹、有太陽、有姑姑、有爺爺奶奶、有叔叔，還有豆豆哥哥和虎子哥哥和年糕弟弟。
九點整，謝文貴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開會。」
採購科的全體十個人——謝文貴、徐廣才、老趙、馬德勝、陳東海、王鶴、大劉、趙衛國、鄭燕燕、文靜姝——各自轉過椅子，面朝謝文貴的辦公桌方向。
「五月份的採購計劃下來了。」謝文貴拿起剛才一直在看的那份文件，在手裡抖了抖，紙張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這次的內容比上個月多了幾項，大家聽仔細了。」
他把文件上的內容逐條念了一遍：化肥、農藥、白糖、茶葉、棉布、火柴、肥皂、毛巾、搪瓷製品……林林總總幾十多項，每一項後面都標著採購量、截止日期和參考調撥價。
念完之後，謝文貴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看著會議室里的人：
「今天每人拿一張紙，把自己能完成的任務量寫下來，下午下班前交給我。寫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寫了就得負責到底。完不成的提前說，科里想辦法調配；寫了又完不成的，到時候可別怪我不客氣。」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今年的採購工作，上面要求『豐富採購內容』。意思就是說，老百姓日子越過越好，需求越來越多樣，不能光盯著清單上那幾樣老東西，要拓寬渠道、增加品種。你們誰手裡有清單上沒有的貨源——吃的、用的、穿的，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的、質量過硬的、價格合理的——都可以提出來，打報告走流程。」
他頓了頓，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文靜姝身上。
空氣忽然安靜了那麼一兩秒，鄭燕燕的眉毛微微挑了挑，馬德勝嘴巴張開了一半，趙衛國擰鋼筆帽的動作頓住了。
「比如靜姝同志給舟舟用的那個彩色鉛筆——」他用下巴點了點角落裡正低頭畫畫的舟舟，「還有那個龍鬚酥這些東西咱們供銷社的櫃檯上有嗎？沒有。好不好賣？你們去問問門市部的人，他們最有發言權。」
文靜姝接收到那個目光，心裡明白了。
文靜姝心裡那塊石頭「咣當」一聲落了地。
謝科長這是在給她搭橋。
彩色鉛筆和龍鬚酥——這兩樣東西都是她從系統里拿出來的，辦公室里的人都見過。
現在謝科長當著全科室的面說「你要是能找到貨源就打報告」，等於是在告訴她：你那些路子，可以端上檯面了。
她笑著點了點頭：「好的謝科長，我儘快聯繫。」
趙衛國的手指在鋼筆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擰開筆帽繼續寫筆記。
馬德勝已經憋不住了：「謝科長，那要這麼算，龍鬚酥咱就不說了，那東西精細，省城都不一定天天有。但彩色鉛筆……咱們供銷社多少年沒進過這玩意兒了？以前不是沒進過，進過一批，結果老師嫌貴家長嫌不實用，堆倉庫里落灰……」
「時代不一樣了。」謝文貴打斷他。
「以前老百姓買東西就圖個實用，吃飽穿暖是頭等大事。
現在日子好過了，誰家不想給孩子買點好的？
而且附近工廠有的有繪圖需求。
再說了，供銷社是什麼？
是服務群眾的。
群眾需要什麼，我們就採購什麼。」
「目前缺的白糖，靜姝同志已經聯繫了貨源，這一點先記上。」謝文貴拿起筆在文件上劃了一道。
「茶葉這塊，咱們縣的指標被省公司砍了兩成，缺口不小。省茶葉公司的調撥價是兩塊八一斤，誰能搞到茶葉，優先報上來。」
「好了，都去忙吧。記住，下午下班前把任務量清單交給我。別拖，拖了扣獎金。」
大家各自轉過椅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文靜姝也轉回來，舟舟還趴在小板凳上畫畫，看見她轉過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畫。
各人都回到自己位子上，開始對著那張採購計劃錶盤算。
文靜姝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個標題——「五月採購計劃」，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往下寫。
她已經想好了。
茶葉那一項的貨源，就用系統里那一千斤茉莉花茶。
調撥價兩塊八，供銷社要採購的量是兩百斤，她先供兩百斤，剩下的留在倉庫里慢慢出。
兩百斤茉莉花茶，調撥價兩塊八，系統帳戶能收到五百六十塊。
扣掉成本四十塊，實際利潤五百二十塊。
再加上「商路經緯」的利潤率加成，這個數字還能再加一半。
然後是新品類採購。
謝科長提到的彩色鉛筆、龍鬚酥、綠豆糕、雞蛋糕，她系統倉庫里這些東西堆得跟小山似的。
每一樣都打申請，定價就按調撥價來，系統可以提供同類物資在省城的調撥價供她參考，來源合理化，合理合規經得起檢查。
她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算帳。
這筆走完那筆走，東拼西湊積少成多，一萬塊不是夢。
這時候鄭燕燕湊過來了，壓低聲音：「靜姝，謝科長剛才那話你聽懂了沒？」
「聽懂了，鄭姐。」文靜姝頭都沒抬，右手繼續寫。
「那你打算怎麼弄？我能幫你什麼？」
「我先把這批茶葉和彩色鉛筆的申請打了，看看能批多少。具體的採購清單，我得跟『同學』那邊確認一下，價格和數量都敲定了再正式報。」她把筆放下，轉頭看著鄭燕燕，「鄭姐，你放心，有好事我肯定第一個拉上你。」
鄭燕燕看著她這副「我心裡有路數」的篤定樣子，伸手在她右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孩子進步也太快了，她現在完全不像個剛來報到的新人，倒像個在採購科待了好多年的老手。
「行，姐信你。不過你要是把龍鬚酥搞來放供銷社賣，我得提前囤幾盒。上次你給那盒，我帶回去被我婆婆看見了，老太太一個人吃了半盒，吃完說『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我都沒好意思說是你送的，怕她追著我要。」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又補一句，「你這龍鬚酥，到時候肯定搶得比白糖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