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安局出來,文靜姝低頭看了看手錶。
三點五十。
跟二嫂約的是五點在大門口碰頭,還有一個多鐘頭,來得及去趟郵局。
她把舟舟重新放上后座,小傢伙自覺地用兩隻手攥住車座邊緣,兩條腿在半空中晃了晃,仰著臉問:「姑姑,現在去哪兒?」
「去郵局。」文靜姝跨上車,腳下一蹬,鳳凰車穩穩地滑了出去,「姑姑去取信。」
「信是什麼?」
「就是……別人寫給姑姑的話,寫在紙上,裝進信封里,貼上郵票,從很遠的地方寄過來。」
舟舟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也要給姑姑寫信。」
「你天天跟姑姑在一起,還用寫信?」
「寫。」舟舟很堅持,「寫好了放枕頭底下,姑姑晚上就能看到。」
這孩子,以後長大了還得了?
文靜姝把自行車支在門口,抱著舟舟下了車。
舟舟一進門就仰著腦袋到處看,郵局櫃檯上的鐵欄杆、櫃檯後面一摞摞的牛皮紙包裹,每一樣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玩意兒。
李秀梅正趴在櫃檯後面整理一堆包裹單,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文靜姝,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秀梅從櫃檯後面搬出一個紙箱,裡面摞著七八封信和三個包裹。
「這些都是你的。這幾天攢的,有省城來的,也有北京來的。」
文靜姝看著那一小箱信和包裹,嘴角彎了彎。
省城的同學回信了,孫慧慧她們大概收到她寄的東西了。
她一封一封地翻。
孫慧慧的,幾個大學同學的——最底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落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部」。
陸建寧。
陸建寧是她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她們倆一個宿舍住了好幾年,上下鋪,陸建寧睡上鋪,她睡下鋪。
陸建寧那個人,性格跟她完全相反——她安安靜靜的,陸建寧風風火火的;她遇事先想三步,陸建寧是先把桌子拍了再說。
但兩個人偏偏最合得來。
大學那幾年,陸建寧幫她打過飯、占過座、跟人吵過架——有一次食堂有個男生插隊,被陸建寧一把拽住後領,當著半個食堂的人面訓了他一頓,從「社會主義接班人應有的道德品質」一路訓到「你小學思想品德課是不是體育老師教的」。
那男生以後再也沒敢插過隊。
臨近畢業的時候,文靜姝才知道陸建寧家裡是北京的。
她爸在商業部,她媽在外貿部。
陸建寧本人,早早領了畢業證,沒有等分配,回北京進了商業部。
陸建寧從來沒提過,穿的衣服也不比別人好,吃的用的跟大家都一樣。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陸建寧坐在宿舍床沿上,忽然說了一句:「靜姝,以後你要是能來北京,我請你吃全聚德。」
文靜姝當時說:「那我得等到猴年馬月。」
陸建寧笑了一聲:「猴年馬月我也等你。」
後來兩個人通過幾封信,但都斷斷續續的。
陸建寧在部里忙得腳不沾地,文靜姝這邊在學校等畢業也焦頭爛額,通信頻率從半個月月一封漸漸變成了兩個月一封。
她把那封淡藍色的信拿起來,翻到背面。
封口處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的,郵票是一張八分的北京風光——北海公園的白塔。
她沒有馬上拆。
舟舟仰著臉看她:「姑姑,你怎麼不拆?」
「回去再看。」她把信一起塞進挎包里。
回到供銷社大院的時候,差一刻五點。
文靜姝把自行車騎進大院,正準備往車棚那邊拐,採購科那扇半開的窗戶里忽然探出一個腦袋。
鄭燕燕那張圓臉上寫滿了「我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一隻手扒著窗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靜姝!你買車了?!」
這一嗓子,整個辦公室都聽見了。
馬德勝的腦袋立刻從鄭燕燕旁邊擠了出來,像地鼠從洞裡探出頭。
他看見文靜姝那輛烏黑髮亮的鳳凰車,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哎呦我去!鳳凰!26的!彎梁的!」他從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脖子伸得老長,「小文!你什麼時候買的?怎麼也不說一聲!」
文靜姝把舟舟從后座上抱下來,沖窗戶那邊笑了笑:「下午剛買的,門市部正好有一輛。」
她話音剛落,馬德勝的臉色就變了。
那種變,不是從晴天到陰天的變,是從「看熱鬧」到「看熱鬧看出事了」的變。
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轉頭看了一眼辦公室裡面,表情活像一隻看見了瓜卻不敢啃的猹。
鄭燕燕也愣了一下,轉過頭往辦公室里看了一眼,然後又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文靜姝看著他們倆這副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
「怎麼了?」她把車支好,牽著舟舟往樓里走,「這車有什麼問題?」
鄭燕燕已經從走廊里迎出來了。她拉住文靜姝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很快,嘴唇幾乎貼著文靜姝的耳朵:「靜姝,這車——是不是黑色的鳳凰二六?女式彎梁?」
「是啊。」
「全縣就那一輛。」鄭燕燕的聲音更低了,「你知不知道那輛車是誰採購的?」
文靜姝腳步頓了一下。
鄭燕燕的表情,加上馬德勝剛才那個「想看戲又不敢看」的臉色,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深吸一口氣:「趙衛國?」
鄭燕燕使勁點了點頭。
文靜姝想了一下,這車是門市部櫃檯上的正常商品,她拿錢拿票正大光明買的,一毛錢沒少給。
至於這輛車是誰採購的,跟買東西的顧客有什麼關係?
她心裡那點微妙的不自在消下去了。
鄭燕燕看著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認識的這個妹妹絕對不會尷尬。
文靜姝大大方方地走到趙衛國桌前。
「趙同志。」
趙衛國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客客氣氣的笑容。
但今天那個笑容的啟動時間比平時慢了零點幾秒。
「那輛自行車是你採購的吧?」文靜姝笑著說。
「這輛車,鳳凰牌,我經手的採購。」他抬起頭,看著文靜姝,「市商業局的調撥單,上個月下的,一共六輛,五輛二八大槓,一輛女式彎梁。這是最後一輛。靜姝同志,這自行車是你從我採購的那批裡面買的?」
文靜姝說:「應該就是了,我得謝謝你。」她表情還是那麼大方自然,「真的。」她說,「這輛車我一眼就相中了,騎起來特別穩。」
趙衛國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眨了眨,握著文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好像在辨認她這話里有沒有別的意思。
但文靜姝的表情就是那麼坦坦蕩蕩的,沒有諷刺,沒有圓滑,就是一個同事真心實意地感謝另一個同事的樣子。
「不用謝。」他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客客氣氣的平靜,「這是我份內的工作。不過——」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禮貌地說「能讓人買到趁心的自行車,是供銷社的職責。」
文靜姝笑了笑回到自己辦公桌前。
她心裡想的是,趙衛國這個人,能力確實有。
能搞到鳳凰自行車,而且是市商業局的調撥單,這個渠道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但他今天這個反應,讓她更確認了一件事——趙衛國在意她。
那種「你憑什麼和我一樣優秀」的在意。
不過她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