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是一排青磚灰瓦的平房。
劉志國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面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擱著一台老式電話機和一個搪瓷缸子。
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人民日報,屋子裡有股淡淡的旱菸味,混著舊木頭的味道。
「坐,坐。條件簡陋,別嫌棄。」他拎起桌上的暖壺倒了杯水。
文靜姝從車筐里把東西拿出來。
「劉叔,這是我給您帶的兩隻熏雞。」她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推過去。
劉志國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油紙包,又抬頭看了看她,連連擺手:「這怎麼行!你大老遠來,還讓你破費。」
「劉叔,您別客氣。我爸說那案子破了以後,每次去縣裡開會都給他帶紅薯和小米,他回回都收,沒客氣過。這回輪到我來了,您要是跟我客氣,我回去我爸該說我不懂事了。」
劉志國被她這番話逗笑了。
他把油紙包接過去,放在桌角上,拍了拍,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親近:「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你爸那個人,我跟你說,實在得很。那年倉庫被盜,他帶人在我這兒蹲了三天三夜,走的時候連口水都沒喝。我一直記著呢。」
他頓了頓,看著文靜姝:「靜姝,你爸打電話說,你來收雞蛋?」
文靜姝從挎包里掏出工作證和採購單放在桌上:「對,我爸應該跟您提過,我現在在供銷社採購科上班,五月份的採購任務里有雞蛋這一項,而且雞蛋缺口不小。」
劉志國點了點頭:「你放心,你爸打過招呼,我昨天已經跟隊裡的人說了。一會兒我帶你挨家挨戶去收,你放心,不會讓你空手回去。」
文靜姝知道劉志國這話的意思。
但她不想讓劉志國為難。
「劉叔,我知道大隊的雞蛋收不上來是有原因的。我了解過,老百姓養雞的成本不低,雞蛋換錢是他們的主要進項,供銷社的採購價雖然公道,但光給錢,人家不一定願意賣。所以今天我帶了些東西,想試試以物換物。」
她從布兜里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劉志國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先拿起一塊肥皂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這東西好!咱們大隊的人要買肥皂,得攢工業券,還要去供銷社排隊,去晚了還沒貨。」他把肥皂放下,又拿起一條毛巾,手指在柔軟的棉面上蹭了蹭,眼睛亮了,「這毛巾,比供銷社賣的那種還軟和!」
他看著文靜姝,表情認真起來:「靜姝,你說實話,這東西是不是很難搞?你要是為難,不用拿出來。我不會讓你空手回去,用錢收也行。」
「劉叔,您放心,我帶來就是給大家換的,不為難。」
劉志國這才放下心來:「行,那這東西怎麼換?你說個數。」
「價錢我都想好了,雞蛋按供銷社採購價五毛一斤。肥皂和毛巾都算一塊錢,不要票;玉米油四塊錢一斤,也不要票。我帶來的這些東西,應該能換200斤雞蛋。」
劉志國聽完眼睛都直了,太划算了。
他看著文靜姝,一把握住文靜姝的手,使勁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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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動得聲音都有點抖了:「靜姝!你這些東西,毛巾、肥皂!全是老百姓天天要用、有票都買不到的東西!你還不要票!油也是,這麼好的油,四塊錢一斤不要票,外面黑市上豆油都得三塊多!你這等於是在給他們送東西!」
文靜姝笑了:「劉叔,您別激動。」
「我怎麼能不激動!」劉志國鬆開手,在屋裡轉了一圈,「你知道咱們大隊的人想買塊肥皂有多難嗎?一年到頭就那麼幾張工業券,買鹽都不夠用的,誰捨得拿去買肥皂?洗衣服全靠皂角,冬天手皴得跟老樹皮似的。毛巾更不用說了,一條毛巾用到破洞了還捨不得扔。你這個價格,真是……哎呀,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文靜姝笑了笑:「那劉叔,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現在就廣播!」劉志國轉過頭沖旁邊屋喊了一聲:「慶國!出來幫忙!」
他看見文靜姝:「這位就是文局長的閨女?」
「對,供銷社的文同志,來收雞蛋的。你一會兒幫著登記,我去廣播通知一下。」
他走到牆角那台老式擴音器前面,拍了拍話筒,清了清嗓子,然後按下開關。
「餵——餵——」他拍了拍話筒,擴音器發出兩聲悶響,然後他的聲音在大隊部外面的喇叭里炸開了。
「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縣供銷社的同志今天來咱們大隊收購雞蛋!地點在大隊部院子裡!縣供銷社的同志帶了毛巾、肥皂,還有玉米油,可以用雞蛋換!全部不要票!毛巾一條換兩斤雞蛋,肥皂一塊換兩斤雞蛋,玉米油一斤換八斤雞蛋!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再廣播一遍——」
他把話筒放回去,轉過頭看著文靜姝。
文靜姝張了張嘴:「劉叔,您這效率也太高了。我還沒準備好呢。」
「不用準備!桌子凳子院子裡都有,我讓會計幫你登記!」
文靜姝笑了笑,把帶來的日用品重新整理了一遍,肥皂摞成一排,毛巾按顏色擺成三列,玉米油罐子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剛整理完,大隊部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有挎著竹籃子的老太太,有抱著搪瓷盆的中年婦女,有拎著布口袋的老大爺,還有幾個抱著孩子來的年輕媳婦。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雞蛋,有的用籃子裝著,底下墊了稻草防碎;有的用布兜兜著,兜口扎得緊緊的;還有的乾脆用衣服下擺兜著,兩隻手攥著衣角,露出裡面白生生的雞蛋。
第一個到的是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花白頭髮,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但腿腳還挺利索。
她手裡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墊著布,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個雞蛋,每一個都用舊報紙裹著,防震防碎。
她走到桌前,把籃子往上一放,先是看了看那堆肥皂和毛巾,又看了看那兩個搪瓷罐子,然後目光越過東西落在文靜姝身上,上下打量了兩遍。
「這姑娘是供銷社的?怎麼沒見過?之前來收雞蛋的都是男同志。」老太太眯著眼睛看著文靜姝。
文靜姝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志國已經替她回答了:「王大娘,這是文局長的閨女,現在在供銷社採購科上班。」
文靜姝笑了笑:「王奶奶,是我。您這些雞蛋……」
「都是自家雞下的!」王奶奶把籃子往桌上一推,又伸手把裡面的雞蛋挨個摸了摸,動作輕得像在摸什麼寶貝,「攢了很久了,一直沒捨得賣。供銷社來收過兩回,給的錢倒是公道,可我們拿了錢買不著東西。丫頭,你這個油怎麼換?我孫媳婦奶水不足,想弄點油補補。」
「四塊錢一斤,不要油票。」文靜姝把搪瓷罐子的油紙掀開一個小角,金黃色的玉米油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您聞聞,清亮亮的,一點雜質都沒有。」
王奶奶低頭湊近罐口深吸了一口氣,直起腰的時候眼睛都亮了:「這油好!比我在供銷社買的豆油還清亮!丫頭,我要一斤油,夠我們吃兩個月了。」
下一個老太太拎著半籃子雞蛋走到桌前,籃子裡的雞蛋碼得整整齊齊,她把籃子放在桌上,怯生生地問:「同志,我這兒有大概兩斤的雞蛋,能換個啥?」
文靜姝站起來,彎下腰跟她說話:「大娘,有肥皂、毛巾、玉米油,您想換什麼?」
「能換塊肥皂不?家裡的肥皂用完了,洗衣服全靠皂角,手都洗糙了。」老太太把手伸出來給她看,手背上的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粗大,虎口處裂了兩道口子,貼了兩塊黑膠布。
「能。兩斤雞蛋,換一塊肥皂。」文靜姝拿起一塊肥皂放在她手心裡。
老太太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塊乳白色的、散發著淡淡椰子香的肥皂,眼睛裡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過肥皂,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抬起頭,聲音有點抖:「這味兒真好聞。謝謝您,同志。您真是……」
她沒說完,但文靜姝懂了。
後面排隊的人看見老太太用兩斤雞蛋就換了一塊這麼好的肥皂,隊伍里的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了。
一個抱著搪瓷盆的中年婦女湊上來,把盆放在桌上,盆里裝著四十來個雞蛋。
她指了指桌上的玉米油:「同志,這油真是玉米油?清亮亮的那個?」
文靜姝擰開油桶蓋子,給她聞。
中年婦女低頭聞了聞,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味兒真正!比豆油香多了!」她回頭看了看排隊的人,「我要換油!我有四斤雞蛋,能換多少?」
「四斤雞蛋換半斤油。」
「行!換半斤!」
會計在旁邊稱雞蛋,劉志國蹲在桌子旁邊幫忙倒油,拿了個舊酒盅當量具,一盅一盅地往人家的油瓶里灌,動作小心翼翼,一滴都不灑。
另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擠到前面:「同志同志,我要換!我這兒有兩斤雞蛋,換一條毛巾!」
文靜姝笑著問:「毛巾有淺藍、米白、淺粉,您要哪個顏色?」
年輕媳婦低頭看了看那些毛巾,手指在米白和淺粉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指了指淺粉色的:「這個,這個好看。我結婚的時候就想買條粉色的毛巾,供銷社裡從來沒買著過。」
文靜姝把那條淺粉色的毛巾遞給她。
年輕媳婦接過去,放在手心裡摸了摸,然後在臉上貼了一下,純棉的毛巾軟得像雲朵,貼在臉上暖烘烘的。
她抬頭沖文靜姝笑了笑:「謝謝同志。這毛巾真軟。我都捨不得用了。」
「毛巾就是拿來用的,用壞了再找我換。」文靜姝笑著說。
年輕媳婦被她逗笑了,抱著孩子和毛巾高高興興地走了。
劉志國和會計小孫在旁邊忙得腳不沾地。
小孫負責稱雞蛋,劉志國負責倒油和維持秩序,兩個人配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