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那頭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喧鬧聲，像一群小麻雀搶食。
然後文靜姝看見了大槐樹底下站著一群孩子。
好幾個小蘿蔔頭，高矮胖瘦不一，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根狗尾巴草或者柳條枝，正齊刷刷地盯著土路的盡頭，活像一支等待檢閱的雜牌軍。
站在最前面的是劉琳，她把手搭在額頭上往土路這邊張望，看見文靜姝騎車拐過來的那一刻，兩隻手圈成喇叭狀，衝著身後那群孩子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姑姑來了！」
然後她撒開兩條小細腿就衝過來了。
跑到文靜姝車前，兩隻手往腰上一叉，仰著臉，氣喘吁吁地說：「姑姑！我等你等了好久！他們都說你下午才來，我中午吃完飯就到這兒了！」
文靜姝捏了剎車，單腳撐地，看著劉琳那張紅撲撲的臉蛋和鼻尖上那顆亮晶晶的汗珠，忍不住笑了：「你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嗯！我爺爺一大早就把廣播打開了，在那嗷嗷喊，說你今天來，要大家提著雞蛋到大隊部等著。」
「還有我爺爺說，你寄的東西都到了，他幫你在大隊部收著呢。他讓我告訴你，村口的人排了好久了，讓你去收雞蛋把他們打發走。」
她說完，踮起腳尖往文靜姝身後看。
「這是誰呀？」劉琳歪著腦袋打量著舟舟。
「這是舟舟，姑姑帶回來的小朋友。」文靜姝把舟舟輕輕往前推了推，「舟舟，叫姐姐。」
舟舟仰著臉看了看劉琳，聲音細細的：「姐姐好。」
「你好！」劉琳回了一句，然後又湊近了半分，壓低聲音問，「你眼睛怎麼紅紅的？你哭啦？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讓我哥揍他！」
舟舟使勁搖了搖頭：「沒有欺負我。我自己想哭的。」
「哦。」劉琳大概覺得這個答案可以接受，伸手在舟舟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你別哭了，一會兒跟我們去玩。我爸給我編了個竹簍子，能裝好多蚱蜢。村口那片草地上蚱蜢可多了，綠的，這麼大……」她用手比劃了一個雞蛋大小的尺寸，然後又補了一句，「我還知道好幾個好玩的地方，別的孩子我都不告訴。」
舟舟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姐姐。」
劉琳的成就感瞬間拉滿，又指著身後那群小蘿蔔頭：「他們幾個，全是我的小弟。以後也是你的小弟。」
那群小蘿蔔頭齊刷刷地點頭。
文靜姝蹲下來，從包里抓了幾個全麥餡餅遞過去：「琳琳幫姑姑一個忙好不好？你帶著舟舟和大家一起玩，姑姑去大隊部收雞蛋。姑姑不走，一會兒收完了就來找你們。這些餅你們分了吃，一人一個。」
劉琳接過餅，立刻把餅分給幾個小蘿蔔頭。
然後她伸出手：「舟舟，走，我帶你去烤土豆！就在河邊那片空地上！烤出來可香了！」
舟舟轉過頭看了文靜姝一眼。
「去吧。姑姑不走，一會兒去接你。」
舟舟這才把手放到劉琳手心裡。
劉琳拉著他就往河邊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沖那群小蘿蔔頭喊：「跟上跟上！把土豆帶上！今天有新朋友！給新朋友分一個最大的！」
劉琳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姑姑！你放心！我會看好他的！」然後又跑了。
文靜姝看著一群小豆丁呼啦啦跑遠的背影，最中間的那個小人影被劉琳拉著跑得飛快，兩隻小短腿倒騰得跟風火輪似的，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轉身往大隊部走。
大隊部院門口果然已經排起了長隊。
排隊的婦人們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哎呦，文同志來了！」排在最前面的一個胖大嬸第一個發現了她，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我就說嘛！文同志說話算話！昨天說今天來，今天果然來了！」
人群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幾十雙眼睛同時盯在她身上，然後像摩西分紅海一樣自動往兩邊讓出一條道，讓她推著車進去。
院子裡，劉志國正站在那張方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跟會計孫慶國一起維持秩序。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文靜姝推著車進來。
「靜姝來了！快快快，東西我都給你放這兒了。我幫你收在大隊部里，誰也沒讓動。」他從桌子底下把中午到的包裹搬出來。肥皂、毛巾、玉米油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上。
他又壓低聲音，用一種抓到內鬼的語氣說，「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外頭的人都曉得你今天還來收雞蛋。旁邊大隊的人都跑過來了，我總不能把人家攆回去吧？」
「劉叔，一起收。」文靜姝把自行車支好，走到大隊部門口那堆包裹前面。
「那你先喝口水歇口氣，慶國，給她倒杯水。」
「不用不用，劉叔，先幹活吧。這麼多人等老半天了。」
劉志國看了她一眼，大手一揮：「行，先幹活。慶國，準備登記！」
「老規矩！先記帳再拿東西！別搶！搶了就拿不著了！」
今天的隊伍比昨天有秩序得多。
稱重量，報數字，換肥皂，倒玉米油，小孫在旁邊飛速記著帳，把她帶來的日用品全部換完了，又用現金收了一批。
等最後一個村民換完雞蛋，會計小孫把帳本推過來給她看：「靜姝同志，今天總共收到了六百斤雞蛋。其中五百二十斤是用東西換的，還有八十斤是用現金收的。你帶的東西還是少了，好多村民想換但是沒有了！」
「下次再多帶點。」
小孫合上帳本，嘿嘿笑了兩聲，很自覺地幫她把帳目一項一項填在採購單上。
文靜姝填好總數和金額遞給劉志國：「劉叔，您蓋章。」
劉志國從抽屜里拿出公章，在單子右下角穩穩噹噹地蓋了一個大紅戳：「靜姝，你這趟可算是幫了咱們大隊的大忙！你是沒看見，後面排隊的人知道你東西換完了，那個捶胸頓足的勁兒。」
「下回再多帶點，准夠。」
會計媳婦也插嘴說：「有幾個嬸子拉著我問，靜姝同志是不是以後都來收雞蛋了。我說是，她們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說要回家把雞蛋攢起來，等你下回來。」
文靜姝笑著站起來：「劉叔，我去打個電話，讓供銷社派車來拉雞蛋。」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大隊部的電話機前面，拿起聽筒，撥了供銷社後勤科的號碼。
「餵？後勤科。」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您好，我是文靜姝。今天在前進大隊收了六百斤雞蛋，麻煩派輛車來接。」
電話那頭大聲說：「好好好！你等著，我這就安排車過去！還在村口？」
「對，村口空地大，卡車能掉頭。」
「好好好，靜姝同志，你放在後勤這邊要捎到前進大隊的東西，我讓人一塊兒給你裝車上了。」
文靜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科長。」
掛了電話，院子裡剛才還擠得滿滿當當的婦人們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剩下幾個沒來得及走的，正蹲在牆角把剛換到的肥皂拿出來互相比較，圍著劉嬸子，七嘴八舌地在說什麼。
雞蛋裝了滿滿六大竹簍，每一簍都用稻草裹了好幾層。
孫慶國帶著幾個年輕社員準備把蛋簍子搬到大隊部門口，摞得整整齊齊。
劉志國蹲在旁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簍都捆結實了，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文靜姝出了大隊部，走了沒幾步就被幾個嬸子攔住了。
有拉她去家裡吃炒雞蛋的，有端著一碗剛做好的涼粉的，還有人手裡舉著一串剛摘的桑葚，紫紅紫紅的，汁水把手指都染黑了。
「各位嬸子大媽姐姐，今天真的還有事要辦，有幾位認識的老師今天到隊裡來，我得去安頓一下。等下回再來，一定去你們家吃飯。」她挨個解釋了，一邊走一邊回頭擺手，「雞蛋下回還收，東西下回再帶。你們安心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