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和許晏安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招待所門口那盞白熾燈亮著,文靜姝還沒走到台階上,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在看見許晏安的一瞬間,立刻立正,抬手敬禮。
「許副團長!」
許晏安停下腳步,點了點頭:「小趙,什麼事?」
「報告副團長,陳司令讓我來通知,明天上午九點,請文靜姝同志去司令部辦公室,商討方便麵生產廠籌建事宜。」
又補了一句,「陳司令說,方便麵廠的方案他看了,寫得很好,有幾個問題想當面跟文靜姝同志聊聊。」
文靜姝從小趙身後探出腦袋,「知道了,小趙同志。麻煩你回去轉告陳司令,明天上午九點,我一定準時到。也辛苦你了,這麼晚了還跑一趟。」
她說完,還衝小趙微微點了點頭。
小趙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又給許晏安敬了個禮,轉身小跑著走了。
許晏安站在台階上,看著小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後偏頭看了文靜姝一眼。
「你倒是答應得痛快。」
「那可不。」文靜姝下巴一揚,「孫師長都說了讓我寫方案,陳司令要找我商量,我能說不去嗎?再說了,方便麵廠的事是我提的,我不去誰去?」
「不緊張?」
「緊張什麼?」文靜姝理直氣壯,「又不是去見壞人。陳司令是司令,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許晏安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行了,明天去陳司令那兒,別緊張,該說什麼說什麼。陳司令這個人,看著嚴肅,其實挺好說話的。他跟爺爺……打了很多年仗,兩個人感情很深。」
許爺爺——大哥的親爺爺,首都軍區總司令。
這些年,大哥在部隊裡能走得這麼順,升得這麼快,除了他自己拼命,許爺爺在背後也沒少使勁。
但大哥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提許爺爺。
她伸手在她大哥的胳膊上輕輕拍了拍:「行,那我明天更不緊張了。那就是自家人。自家人好說話。」
許晏安看著她,「你還是別太放鬆。」
「放心,我有分寸。」文靜姝沖她大哥揮了揮手,「大哥,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九點,我自己去司令部就行。你不用陪我。」
「我送你到門口。」許晏安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文靜姝知道她大哥的脾氣,沒再爭。
「大哥,你早點回去休息。」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許晏安轉身往部隊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看著文靜姝的背影消失才走。
文靜姝洗漱完,靠在床頭上,腦子裡轉的是大哥的事。
許爺爺。
大哥的親爺爺。
她其實對許家的事知道得不算多,記憶里關於許家的部分,大多是小時候聽大人們聊天時零碎拼湊起來的。
那時候她還小,有些事情聽不太懂,只記了個大概。
後來長大了,慢慢理解了,但大人反而不怎麼提了。
大哥的生父犧牲的時候,許晏安三歲,文晏和才一歲。
許家當時的情況,根本沒辦法照顧這兩個孩子。
許爺爺叫許國棟,當時在前線指揮作戰,沒辦法離開前線。
許奶奶叫宋婉珍,是野戰醫院的軍醫,跟著部隊四處轉移。
今天在這個山頭搭帳篷做手術,明天在那個山谷里搶救傷員,手術衣上全是血,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
她也沒辦法照顧孩子。
許家老二,大哥的親二叔,叫許衛東,當時十九歲,也在戰場上。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扛著槍衝鋒陷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更別提照顧兩個侄子了。
許家老三,大哥的親小姑,叫許衛紅,當時才十六歲,自己還在親戚家住著。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寄人籬下,連自己都顧不過來,怎麼照顧兩個更小的孩子?
一家子,老的在前線,小的在戰場,更小的寄人籬下,沒有一個人能騰出手來撫養兩個年幼的孩子。
所以文仲平把兩個孩子領回了家。
這一養,就是五年。
五年後,戰爭結束了。
許爺爺從前線撤下來,許奶奶也從野戰醫院調回了後方。
老兩口終於有時間、有條件把孫子接回去了。
他們找到了文仲平的家。
兩個人站在堂屋裡,目光落在許晏安和文晏和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許爺爺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許晏安。
八歲的許晏安,跟他親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許爺爺看著那張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晏安,我是爺爺。」
「爺爺。」許晏安叫了一聲。
許爺爺的眼眶更紅了。
許奶奶蹲下來,拉著文晏和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晏和,我是奶奶。」
文晏和那時候六歲,只是仰著臉看著許奶奶,然後轉過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林清君。
林清君沖他點了點頭。
文晏和轉回來,叫了一聲:「奶奶。」
許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又拉著許晏安的手,嘴裡念叨著「像,真像」,念了好幾遍,又去拉文晏和的手,把他倆的手攥在一起,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文靜姝那時候才五歲,什麼都不懂,站在旁邊,仰著臉看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老太太,心裡想的是:這個奶奶怎麼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她了?
她從小就是個熱心腸,看見別人哭就受不了,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舉到許奶奶面前:「奶奶,您別哭了。給您擦擦。」
許奶奶低頭看了看那塊皺巴巴的手帕,又看了看她那張仰得老高的小臉,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把文靜姝摟進懷裡,說了一句:「這孩子,心善。」
那天晚上,許爺爺和許奶奶在文家吃了飯。
飯桌上,許爺爺看著文仲平,端起酒杯。
「仲平,謝謝你。」
「首長,您別這麼說。」文仲平趕緊端起杯子,「衛民救過我的命。他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許爺爺點了點頭,把那杯酒喝了。
然後他看著許晏安和文晏和,「我想把他們接回去。」
文仲平沒說話,林清君也沒說話。
許晏安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筷子,低著頭,沒看任何人。
文晏和坐在他旁邊,手裡也攥著筷子,但他看了看許爺爺,又看了看文仲平,然後低下頭,繼續扒飯。
許奶奶看著這兩個孩子,眼眶又紅了。
「他們也是我們的孫子。」
林清君放下筷子,看著許爺爺和許奶奶。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晏安和晏和是你們的親孫子,你們想把他們接回去,天經地義。」
她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停了一下。
「但是,他們也是我的兒子。」
許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們也跟兩個孩子接觸了一下。」許奶奶的聲音有點啞,「晏安這孩子,性子穩,話不多,心裡有數。晏和活潑一些,機靈,會哄人。兩個孩子都有禮貌,懂規矩。仲平,清君,你們把他們教得很好。」
她頓了頓,看著林清君:「說實話,我們想把孩子接回去,一方面是骨肉親情,另一方面……」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許家的條件比文家好得多。
許爺爺是將軍,許奶奶是軍醫。
他們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條件、更好的教育資源、更好的發展前途。
這是任何一個爺爺奶奶都會有的想法。
文仲平和林清君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出來的。
許晏安放下筷子,抬起頭。
他看著許爺爺,又看了看許奶奶。
「爺爺,奶奶。我知道你們是我親爺爺親奶奶。但是……」
他轉過頭,看了文仲平和林清君一眼。
「我爸我媽在這兒。」
許爺爺看著許晏安那張跟他父親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許晏安那時候才八歲,但他已經知道誰對他好、誰是他的家人了。
是一日三餐、是生病時的守候、是犯錯時的教導、是每一個平凡日子裡的陪伴。
許奶奶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她沒再提「接回去」的事。
許爺爺也沒再提。
兩個人在文家住了幾天,每天陪著孫子們吃飯、聊天、在院子裡玩。
許爺爺教許晏安下象棋,許奶奶教文晏和認字。
走的那天,許爺爺站在院門口,轉過身,看著文仲平。
「仲平,兩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首長,您放心。」
許爺爺點了點頭,彎下腰,在許晏安和文晏和腦袋上各拍了一下。
「爺爺奶奶走了。以後會常來看你們。」
許晏安點了點頭。
文晏和仰著臉:「爺爺奶奶再見。」
許奶奶蹲下來,在兩個孩子臉上各親了一口,站起來的時候,眼眶又紅了。
她轉過身,挽著許爺爺的胳膊,兩個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巷子。
從那以後,許爺爺和許奶奶每年都會寄錢來。
不是小數目。
每個月寄一次,雷打不動。
逢年過節還會多寄,連帶著給文仲平、林清君和文靜姝的禮物一起。
有時候許爺爺和許奶奶會親自來清平縣看孫子。
老兩口坐火車從首都過來,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一住就是好幾天。
每次來,許奶奶都會拉著林清君的手說「清君辛苦了」。
後來形勢變了,許爺爺在首都軍區的位置越來越高,許晏安參了軍。
來清平縣的次數越來越少,但電話和寄東西從來沒斷過。
許爺爺在許晏安當兵這件事上有沒有幫忙,外人不知道,但文靜姝心裡清楚,以許爺爺的位置和人脈,想幫孫子鋪路,不是什麼難事。
但許爺爺讓許晏安從基層干起,一步一個腳印,自己打拼。
許晏安也爭氣,十八歲當排長,二十歲提連長,二十三歲當營長,二十五歲提副團長。
每一步都是實打實幹出來的,但許爺爺會在關鍵的時候,推了他一把,至少不會有人搶許晏安的軍功。
許爺爺每次提起這個大孫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晏安像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
但部隊裡知道這層關係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