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同志，我是清南縣的周德茂。"
文靜姝一聽這名字，趕緊站起來："周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快坐快坐！"
周德茂五十出頭的年紀，一張方臉盤，濃眉大眼，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敦厚實在的氣度。
他在清南縣供銷社當了十來年主任，手底下管著全縣幾十萬人口的物資調配。
可他身上偏偏沒有半點官架子，往那兒一站，就像個剛從莊稼地里走出來的本分人。
可要是真把他當老實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能在基層供銷社主任這個位置上穩穩噹噹坐十來年，把上下關係處理得妥妥帖帖，把全縣物資調配安排得明明白白，這樣的人，要是沒點真本事，怎麼可能？
"靜姝同志，我今天不是來取貨的。貨的事我讓底下人辦了，我今天來，是專程來謝你的。"
文靜姝趕緊招呼他坐下："周主任您這說得太重了，我就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周德茂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文靜姝遞來的茶。
"你上回幫我們清南縣採購的那批暖水瓶和茶葉，你都不知道，你那批貨到了以後，清南縣門市部那兩天熱鬧得跟過年似的。老百姓排著隊買暖水瓶，櫃檯上的茶葉半天就賣完了，還有人問'下次什麼時候有貨'。"
"周主任，您別這麼說。我就是正好有渠道，順手幫了一把。"
「話是這麼說，可這『順手』兩個字裡頭有多少門道，我老周心裡清楚。」周德茂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抬頭看著文靜姝，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欣賞。
「你這丫頭，年紀不大，本事不小。我聽說你是研究生畢業？這年頭，能念到研究生的人可不多，更難得的是你還願意到咱們供銷系統來干實事。」
文靜姝笑了笑，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她知道自己這個學歷在市供銷社系統裡頭確實扎眼，但她從來不拿這個說事兒。
在她看來，學歷不過是一塊敲門磚，敲開了門，往後靠的全是本事和人情。
"靜姝同志，我今天來還有一個意思。曉棠那丫頭，在家天天念叨你，說你調到市里來了，離清南縣更遠了，見面不方便。她讓我轉告你，讓你有空去清南縣玩，她給你做好吃的。"
文靜姝一聽這話，心裡暖了一下："曉棠最近怎麼樣？在供銷社幹得還好嗎？"
"好著呢。"周德茂擺了擺手。
"那丫頭隨我，嘴甜，腿勤，在秘書科幹得不錯。前幾天還跟我說，她要好好學習，爭取以後也能像你一樣搞採購。我說你拉倒吧，人家是研究生，你一個中專畢業的，先把手頭的活兒干利索再說。"
文靜姝被這父女倆的互動逗笑了："周主任您別這麼說，曉棠機靈著呢，她在秘書科積累人脈和協調能力，以後幹什麼都吃香。再說了，您當年不也是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曉棠跟著您耳濡目染，將來的前程差不了。」
周德茂點了點頭，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正了正神色："靜姝同志，我也不跟你客氣。以後市供銷社這邊有什麼需要清南縣配合的，你直接給我打電話。別的本事沒有，跑跑腿、傳傳話、打聽打聽消息，我還是能幫上忙的。咱們處好了，以後互相幫襯。"
文靜姝聽著這番實在話，點了點頭："周主任，有您這句話我就踏實了。以後清南縣那邊有什麼採購上的難處，您也直接找我。只要我這邊能幫上忙的，絕不含糊。"
周德茂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幾句，才站起來告辭。
臨走前還特意叮囑："你忙你的，不用送。有空來清南縣，我讓你嬸子給你做紅燒肉。"
文靜姝笑著送他到樓梯口，轉身回到辦公室，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
她正準備重新泡一壺，門又被敲響了。
"請進。"
陸陸續續又來了六七個縣的採購科長。
每個進來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先取貨，再套近乎，最後委婉表達"以後多關照"的訴求。文靜姝每回都笑著應了，但話頭滴水不漏。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被茶灌得發脹的肚子，心裡默默數了一下：下午這陣子，她至少喝了六杯茶，說了快兩個小時的車軲轆話。
喉嚨幹了，肚子脹了，但該鋪的路鋪了，該表的態表了，該給的定心丸也給了。
人情世故這個東西，果然不管什麼時候都一樣。
她手裡有貨，她就有江湖地位。她現在手裡攥著源源不斷的貨源，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忙，也越來越熱鬧。
文靜姝轉身出了辦公室。
倉庫門口排了四條隊伍。
葉敏站在第一排桌子後面，手裡握著筆，正彎著腰在一張調撥單上劃勾，嘴裡還念叨著："……縣，花露水六十瓶......對的對的，你數一下，沒問題就搬車上去。"
方學文站在第二排桌子後面，正跟一個戴草帽的年輕後生核對鋼筆數量。
他把紙箱打開給對方看了一眼："英雄牌鋼筆，銥金筆尖，二十支，黑色，你看看。"
李明風負責第三排，正在指揮裝卸工往外搬糧食麻袋。
他扯著嗓子喊："糯米五千斤，大米五千斤，……縣的！搬車上！"
孟林在最裡面那排，正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清點蓮子。
白蓮子的袋子用麻繩扎著口，他正在跟旁邊一個圓臉中年人對數字。
四個人各忙各的，誰也顧不上誰，但那場面熱鬧得讓人看了就覺得心裡踏實。
文靜姝找了個角落站著，沒打擾他們。
各縣的車陸續裝好貨走了，倉庫門口慢慢安靜下來。
"文副科長！"葉敏一抬頭看見她站在那兒，趕緊擦了把汗走過來，"清平縣還沒到，我跟他們說了不用急，反正最後一批晚點來也行，人少好辦事。"
文靜姝聽了這話，心裡對葉敏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這姑娘不光機靈，還懂得揣摩人心，更難得的是她把這層揣摩落實到了行動上，而且幹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毛病。
果然，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一輛解放牌卡車慢悠悠地拐進了大院。
馬德勝從副駕駛跳下來，下車以後先伸了個懶腰，沖文靜姝咧嘴一笑："靜姝同志！我來得是不是正好？你們都忙完了？"
文靜姝被他這句"正好"弄得又好氣又好笑："馬哥，你可真會挑時候。
"葉敏打電話到清平縣的時候，"馬德勝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得意。
"她在電話里說'你們不用急，可以最後快下班的時候再來，到時候人少'。」
我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對，她為什麼專門叮囑我們清平縣不用急？後來我一琢磨就想明白了，她肯定給清平縣留了壓軸的貨！」
「她怕我們來得早，被別的縣的人看見了，不好辦。所以我們就卡著點來了。"
馬德勝走到倉庫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貨品上停了兩秒，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靜姝同志，我們是不是比別的縣多分了？"
文靜姝沖他眨了眨眼："馬哥你去領了就知道了。葉敏辦事你放心，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你去了也能有。到時候你回去跟高主任說一聲就行了。"
"那我可得趕緊去！"馬德勝轉身就往那邊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沖她揮了揮手裡的草帽。
"高主任讓我帶話給你說保重身體！你在這兒當副科長可不能累壞了！"
文靜姝轉身靠在倉庫大院門口的門框上，看著院子裡那幾條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葉敏的手寫酸了，方學文的嗓子有點啞了，李明風后背的汗衫濕了一大片，孟林的褲腿上沾了一圈灰。
後勤的王秀蘭和孫谷在旁邊遞單據、搬物資，忙得腳不沾地。
但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笑，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一車的貨拉回各自的縣裡去，能讓老百姓高興好一陣子。
六月的採購任務，總算圓滿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