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嚴肅地抿了抿嘴,表情收了幾分:"王廠長,我說個事,您先別高興得太早。"
王廠長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維持著往前探身的姿勢,連呼吸都停了一拍。然後他往後靠了靠,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巴巴的:"……怎麼了?出變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她,但話一出口就變成了:"……沒事沒事。你幫我聯繫已經很費心了,綠豆和白糖這東西到處都缺,能聯繫到就不容易了……要是最後沒成也正常,我不怪你。你別有壓力,真的,我這邊還能撐一撐……"
他嘴上說著"沒事",但眼神里的光已經暗下去大半了,嘴角的那個弧度艱難地維持著,怎麼看怎麼像是在強撐,眼眶甚至有點發紅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文靜姝愣住了。
她真的沒料到王廠長反應會這麼大。這人直接往"最壞結果"的方向狂奔而去,半路都不帶剎車的。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努力維持鎮定的樣子:"王廠長,我先跟您交個底。我昨天和今天聯繫了不少渠道,能湊到的物資確實有幾樣。但是數量吧,不算太多,可能達不到您預期的那個量。"
王廠長聽到"確實有幾樣"的時候,眼睛已經微微亮了一下,但聽到"不算太多"的時候又暗了半分。
他點了點頭,聲音乾巴巴的:"沒事,沒事。有幾樣是幾樣,我知道你盡力了。哪怕只有幾十斤綠豆、幾十斤白糖,那也是你幫我們跑來的,我們廠里的職工也念你的好。"
文靜姝趕緊開口:"王廠長,您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綠豆和白糖沒了!"
王廠長已經快哭了,聞言猛地抬起頭:"那是啥意思?"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我心臟病都快被你嚇出來了"的表情,老老實實解釋了:"我的意思是……我聯繫到的,不光是綠豆和白糖。"
王廠長愣在那裡,一時沒反應過來:"不光是綠豆和白糖?那你還有什麼?"
文靜姝伸出手指開始數:"綠豆、白糖、毛巾、花露水、蚊香,還有薄荷葉、荷葉和清涼油。品類目前就這些,數量不算特別大,但應該夠你們廠里的職工用一陣子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王廠長沒說話。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表情,以為自己報得太多了,趕緊補了一句:"王廠長?您要覺得太多了,或者有不合適的品類,都可以調的……」
結果她話還沒說完,王廠長忽然"嚯"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聲,他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點著的炮仗。
他完全沒注意到,整個人繞過了辦公桌,大步走到文靜姝面前,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你說啥?"
他的聲音有點抖:"你再說一遍?你聯繫到了什麼?"
文靜姝仰著臉看著他,沖他笑了笑:"綠豆、白糖、毛巾、花露水、蚊香、薄荷葉、荷葉、清涼油。不是很多,但我目前的能力就夠聯繫到這些了。"
王廠長的嘴張得更大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整個人興奮得像一個大孩子。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拉文靜姝的手一起表達喜悅,但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大概是突然反應過來對方是個年輕姑娘,不合適。
然後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聲脆響,然後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趙秘書。
他果斷轉了個彎,一把抓住了旁邊趙秘書的手腕。
趙秘書整個人完全是懵的,被王廠長一把拽過去還來不及反應,就聽見王廠長大聲說:"小趙你聽見沒有?!綠豆!白糖!毛巾!花露水!蚊香!薄荷!荷葉!清涼油!全都有!"
"小趙!"王廠長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狂喜,"你說得對!文同志是咱們肉聯廠的恩人!是恩人!"
趙秘書很快也被王廠長的情緒感染了,傻笑著喊:"聽見了聽見了廠長!文同志太厲害了!"
然後兩個大男人就這麼手拉著手,在辦公室里轉起了圈。
文靜姝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一幕——河市肉聯廠廠長和他的秘書,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大男人,手拉著手轉圈圈,臉上的笑容比六月正午的太陽還燦爛,嘴裡還"嘿嘿嘿嘿"地笑個不停。
她默默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裝在看院牆外面那棵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老槐樹。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王廠長大概轉了三四圈,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鬆開趙秘書的胳膊,兩個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廠長乾咳了一聲,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平時那個沉穩的一廠之長。
趙秘書也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襯衫,耳朵尖紅得像蒸熟的蝦。
兩個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臉。
王廠長乾咳了一聲,耳朵尖紅紅的:"文同志,我……我那個……剛才情緒有點激動,你別見怪啊。"
王廠長走到文靜姝對面重新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努力擺出"我是廠長我很穩重"的姿態,但那個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彎得跟月亮似的。
王廠長表情認真了幾分:"文同志,你真的幫了我大忙了。這些物資,樣樣都是我們廠里現在最缺的。你說出來以後我都不知道該先謝謝哪一樣了,謝謝綠豆,對不起白糖;謝謝清涼油,又對不起花露水。你剛才說,這些物資都能搞到?"
"都能。"文靜姝也收了笑,正了正神色,"貨我已經聯繫好了,隨時可以調撥。王廠長您這邊確認品類都要嗎?"
他又像是怕文靜姝後悔似的,趕緊補了一句:"我全都要!一樣都不少!該多少貨款你報個數,我這邊隨時結帳,絕對不拖!"
文靜姝被他這副"你別砍我物資"的架勢逗得笑了一聲:"王廠長您放心,我不砍您物資。我就是先問清楚您是不是全都需要,免得有些品類到了您這邊用不上,浪費了。"
"要要要!"王廠長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語速也快得像在報菜名,"全要!一樣都不能少!文同志你報的這些東西,沒一樣是多餘的!綠豆白糖泡水解暑,毛巾擦汗,花露水蚊香防蟲,薄荷荷葉泡茶,清涼油更是直接救命的東西!你說這麼多東西,我們肉聯廠的工人今年夏天能好過多少!"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剛才聽你說有薄荷葉和荷葉,這倆我之前都沒往那方面想。我就想著綠豆白糖清涼油了,沒想到還能搞到這種好東西。文同志,你是真有本事,路子太野了。"
文靜姝被他一句"路子野"誇得忍俊不禁,在心裡默默想:系統在手,天下我有。
王廠長伸出手,在辦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發出"砰"一聲響:"文同志,你這個恩情,我記一輩子!"
文靜姝被他這話說得心裡熱了一下:"王廠長您別說得這麼重,什麼恩不恩情的,我就是個干採購的,該跑腿跑腿,該聯繫聯繫。您那五萬斤豬肉的調撥單子遞得那麼痛快,我幫您跑一趟物資,那不是應該的嘛。"
王廠長擺了擺手:"一碼歸一碼。豬肉是公對公,你是以風市供銷社採購員的身份來談的,該批我就批,那是分內事。防暑物資是你以私人交情幫我們聯繫的,這跟公事不搭界。"
文靜姝知道王廠長這個人認死理,她也就沒再爭,笑著點了點頭:"行,那就當咱們兩清了。以後我需要豬肉,您優先;您需要防暑物資,我盡力。"
"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風市供銷社有需要,你隨時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