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廠長從桌上拿起文靜姝面前那張清單，又拿起她另一張寫滿了銀行帳戶信息的紙，一併遞給呂科長。
「按這張清單上的金額打款，帳號在第二張紙上，現在就打！立刻！馬上！別拖！」
呂科長眉頭先是一皺，表情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嚴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寫著清單的稿紙。
然後她又看到了第二張紙上的銀行帳戶信息，抬起頭看了文靜姝一眼，又低下頭重新核對了一遍數字，然後深吸一口氣：「這批物資……都聯繫好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都已經聯繫好了，款到以後兩三天就能到貨。」
「呂科長，這位是風市供銷社的文靜姝同志。」王廠長指了指文靜姝。
她做財務這麼多年，太清楚肉聯廠夏天的情況了，年年缺防暑物資，年年有人中暑，年年她跟著著急上火。
她知道現在市面上防暑物資有多難聯繫，也知道王廠長為了這事跑了多少趟供銷社、打了多少電話。
每年一到六七月，全省上下都在搶綠豆、搶白糖、搶清涼油，你動作慢了連湯都喝不上。
現在好不容易有人聯繫到了一批貨，數量充足，價格公道，渠道看上去也正規，要是因為打款晚了被人截胡了，那才叫真的想哭。
而且她要是因為走流程慢把這事耽誤了，她心裡也過意不去。
她低頭又把那張清單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一句話都沒多說，只說了一句：「明白了，廠長。」
然後她轉身就往外走。
文靜姝看見這位呂科長走出辦公室門的時候，先是快步走了兩步，然後忽然加快了速度，小跑了起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急。
文靜姝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張被呂科長一起帶走的紙。
「……比我還急呢。」
王廠長像是怕文靜姝多想，趕緊解釋道：「呂科長這人就這樣，平時看著嚴肅，其實心裡比誰都急。她也知道工人們不容易，去年中暑那事她也跟著忙前忙後。她一看是防暑物資，比我還著急。」
他搓了搓手，語氣又鄭重了幾分：「文同志，你放心，款今天下午之前肯定能到帳。萬一出了任何問題，我擔著，跟你沒關係。」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我全權負責」的架勢，心裡那點暖意又升了一級，沖他點了點頭：「王廠長，那我爭取三天之內讓物資到廠。到時候貨到了，您安排人驗收就行。」
「好！好！好！」王廠長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帶著一種「終於搞定了」的釋然。
文靜姝從肉聯廠出來的時候，肚子裡裝著一碗紅燒肉、半碗豬蹄湯和三塊糖醋排骨。
撐得她騎車的時候腰都彎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坐在車座上，兩條腿一蹬一蹬地往前蹬，姿勢活像一尊被安在自行車上的兵馬俑。
她鎖好車，進了辦公樓。
韓主任的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所以這個字能不能再調大一號？"
"韓主任，再大一號的話，印出來的字跟標題一樣大了。"
"那就調大半號。"
"......不能調大半號。"
文靜姝站在門口聽了兩句，嘴角抽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韓主任，我來了。"
韓主任轉過頭，看見是她，臉上的愁容瞬間多雲轉晴，朝她招了招手："文同志！快來快來！老何也在，正好你來看看這個……」
何衛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舉著一張紙，正在跟韓主任比畫什麼，見文靜姝進來也趕緊站起來，把那張紙遞了過來："文同志你來得正好！食譜說明書定版了！你要不要再過一遍？"
文靜姝接過，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
上面印著工工整整的黑字，字體確實比她第一次看到的那版大了不少，看著就舒坦。
開頭是一段加粗的話——"干海鮮泡發有講究，照著做才鮮嫩不腥。"
"韓主任，這版比我上周看到的又完善了不少。"
"那可不！"
韓主任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你走了以後，何科長又找了幾個家庭婦女看了，有人說'這個字能不能再大一點'，有人說'那個圖能不能畫得再清楚一點'，我們改了三稿才定的。你手裡這份，是第四版，也是最終版。"
文靜姝把樣紙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韓主任："那印刷的事呢？已經安排了？"
"已經通知印刷廠了。"韓主任點了點頭，"今天早上讓何科長去談的，初步定了印兩萬份。反正先印一批試試水，這批海鮮要是賣得好，後面再加印也來得及。"
"兩萬份夠用。"文靜姝點了點頭，"一開始別印太多，這東西雖然好，但畢竟沒經過市場檢驗。先發著試試，看看老百姓反應怎麼樣，如果有需要改的地方，後面再調整也來得及。"
韓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印刷的事我已經跟印刷廠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優先安排，爭取這批海鮮運到風市之前印好。到時候跟貨一起走，海鮮到了，說明書也到了，不耽誤。"
文靜姝點了點頭："韓主任想得周到。風市那邊我回去以後也會安排好。貨到了以後，我會親自盯著上櫃檯，讓門市部把說明書跟海鮮放在一起，每賣一份發一張。如果忙不過來，我會安排同事協助。"
韓主任看著她那副"我都計劃好了"的樣子，笑了一聲："你還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從訂貨到上櫃一條龍全包了。"
"那可不。"文靜姝理直氣壯，下巴微微揚了揚，"我不盯著誰盯著？要是上了櫃檯沒人管，說明書發不下去，老百姓還是不會做，到時候又賣不出去，那我這一趟不是白跑了？"
何衛國在旁邊接了一句："文同志你這責任心，我們河市供銷社的採購員要是都有你這覺悟，河市海鮮早就賣出去了。"
韓主任擺了擺手："文同志，我跟你說另一件事。"
文靜姝坐直了一點，看著韓主任："韓主任，什麼事？"
"你上回建議派人去風市現場教學的事。"
韓主任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點認真勁兒："我這兩天跟你們李主任通了兩次電話，專門聊了這個事。你知道李主任怎麼說嗎？"
文靜姝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怎麼說？"
"李主任說你這個想法很好。"韓主任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他說要是只靠食譜說明書，難免還是有些人看不懂或者懶得看。但如果有人當面教，效果確實不一樣。李主任還說了，為了支持這個想法，風市那邊願意提供食宿安排，不用我們這邊操心。他還說如果效果好的話，以後可以定期搞這種交流活動，形成常態化的合作機制。"
文靜姝聽完，心裡暖了一下。
她知道李主任這個人，辦事向來穩妥。
他既然開了這個口，說明他已經把這件事的可行性和風險都掂量過了。
"那韓主任，人選定下來了嗎？派誰去？"
"定了。"韓主任點了點頭，"我們挑了兩個婦女，都是河市這邊做海鮮做了幾十年的，手藝沒得說，而且都是爽快人，不怯場，到了風市那邊跟人打交道不會慫。"
他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看了一眼："一個四十三歲，是大薄荷寨那邊的人，方嫂子你應該見過吧？做海鮮特別地道。另一個叫李紅梅，四十五歲，是南漁村的，她以前在公社食堂幹過，不光會做，還會教人。"
文靜姝聽到"方嫂子"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方嫂子我見過！她做飯確實好。上次在大薄荷寨，我就在旁邊看她做了一頓飯，學會了好多東西。她要是願意去風市教學，那太好了。"
"那就行。她們倆都願意去，家裡那邊也安排好了，大隊裡也都支持。"
韓主任把紙放下："時間上，我跟李主任商量了一下，初步定在這周五出發。到時候食譜說明書和海鮮也差不多準備好了，剛好一起走。到風市以後，住宿的事李主任那邊會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那太好了，食譜說明書、海鮮、教學人員，三樣一起到位，效果肯定比分開搞要好得多。"
韓主任看著她："這正想問你呢。你是打算周五跟她們一起出發，還是提前迴風市？"
文靜姝想了想："韓主任，我還是提前回去吧。風市那邊六月份的採購任務還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處理，我得回去盯著。"
韓主任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打算哪天走？"
"明天或者後天吧，看看哪天有合適的火車票。"
"明天或者後天？"韓主任大手一揮，"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給你辦。買火車票的事交給我，一會兒我讓何科長去車站跑一趟，買好了送到招待所去。我們河市供銷社去買票，比你一個人去排隊快多了。"
何衛國在旁邊接了一句："對，文同志你別自己去排隊。現在火車站人多，排隊買票站一兩個小時是常事，你一個女同志站在那兒又曬又擠的，何必受那個罪。
"那我就不客氣了。"
文靜姝也乾脆，沖韓主任和何衛國分別點了點頭。
"韓主任，多少錢回頭我給您。"
"不用不用！"韓主任擺了擺手，"一張火車票能值幾個錢？你幫我們解決了這麼大一個難題，我要是連張票都要你掏錢，那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文靜姝知道韓主任的脾氣，也沒再爭："行，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