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被她這一句自嘲逗得笑了一聲，但表情還是帶著為難：「文科長，我們廠里的庫存確實只有這一種。黑色的塑料扣子，便宜、結實、耐用。確實不太好看，但說實話，咱們國內做衣服，大家都用這個。你要是不喜歡，我回去讓採購科的同志再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別的顏色的……」
「別別別，」文靜姝趕緊擺手，「你不用專門去別的地方找。這事兒您別操心，紐扣的事我來想辦法。您先把裙子的版型定下來，大規模生產該排期的排期，該備料的備料，扣子的事我單獨解決。"
李廠長聽完，整個人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那我們就等您的安排！不過……"
"怎麼了？"
"文科長，我也跟您交個底，我們這個裙子要是沒有扣子，那確實是沒法交貨的。"
文靜姝看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李廠長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光著腰交貨的。扣子的事我先想辦法，您先把其他工序跑起來，扣子到了直接縫上去就行。絕對不會耽誤您交貨。"
李廠長這才徹底放心了，連連點頭："那行！那我聽您的安排！"
方大姐一直在旁邊沉默著，這時候適時地插了一句："文科長，我們把刺繡的花樣子帶來了，您看看哪款合適？"
文靜姝俯身湊過去，目光一張一張地掃過那些紙樣。
說實話，她雖然嘴上總說自己不是專業的設計師，但好東西她是能看出來的。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個刺繡花樣，用工筆描得清清楚楚，連針法走向都標註了。
"纏枝蓮，老的經典款；雙魚團花，寓意年年有餘；墨蘭紋，比較雅致；鳳穿牡丹，喜慶大氣；如意雲紋，古典端莊。"
文靜姝把五張圖紙在桌上鋪開，挨個看了一遍。
"方大姐，你們這畫功真好。"
方大姐笑了笑："也是專門畫花樣的老師傅畫的，我們廠就這一個會畫花樣的。文科長，您看哪個合適？"
「這幾個花樣都挺好的，」文靜姝直起身子，看了看方大姐，「方大姐，你們確實有水平，我看著都挺順眼的，都用吧。」
方大姐二話不說，拿起筆把選定款記了下來。
「18000條做米白色基礎款，用纏枝蓮；另外2000條做彩色款，用剩下四種。四個各配一個顏色，具體哪個顏色配哪個花紋，回頭我定好了告訴您。」
方大姐點頭應下，又從包里掏出幾張染了色的布料小樣：「文科長，這幾種顏色跟花樣搭配的效果，我大概做了幾個示意，您看看。」
文靜姝接過來反覆對比，滿意地點了點頭：「方大姐您這個思路跟我想的差不多。那就先按這個方向走，具體配色等我那批彩色布到了以後再細調。」
李廠長在旁邊聽著，臉上笑意越來越濃：「文科長，我插一句嘴。您昨天去紡織廠定的那批彩色布，趙廠長今天一早就給我打電話了，說布已經清點好了，打好包隨時可以送過來，最晚明天就能到我們廠里。」
「那太好了！」文靜姝一拍桌子。
「李廠長，我跟您說我的計劃是這樣的。兩萬條裙子，分三批走。」
李廠長坐直了身子，認真聽著。
「第一批，18000條，全部做米白色的，就是跟我原來那條一樣，顏色、花紋、面料都不變，刺繡用機繡。這一批是基礎款，量大、穩妥、不會出錯。」
李廠長點了點頭。
「第二批，2000條，用昨天我在紡織廠選的那五種顏色來做。每種顏色各做400條，刺繡也用電繡。這五種顏色在我這兒算是一個試水，如果漂亮國那邊反響好，後續可以批量追加；如果不行，兩千條也不算多，消化起來壓力不大。」
「明白了，那兩種機繡的一共是兩萬條，沒問題。」
李廠長聽完愣了一下，回頭看老周師傅，老周師傅也愣了一下，兩個人都沉默了。
李廠長解釋：「文科長，手繡100條……我們廠里確實沒有那麼多會手工刺繡的工人。現在廠里還在一線幹活的繡工，算上退休返聘的，滿打滿算也就五個人，而且年紀都不小了，眼神也不如從前。一條裙子手繡的話，按照您這件樣衣的纏枝蓮圖案密度，光繡就得大半天到一天。五個人，一百條，那得繡到猴年馬月去啊。」
文靜姝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李廠長，您別擔心，我跟顧市長已經通過氣了，他會從全市範圍內協調招一批臨時工。會手工刺繡的，不管是在家的女同志、退休的老工人、還是下放的會手藝的人，都可以報名。按件計酬，不用占正式編制，幹完就走。您那邊只需要提供布料和版型，安排師傅統一教一下繡法要求和標準就行。繡完以後，質檢合格的就收，不合格的返工。」
李廠長聽完，表情明顯鬆弛了不少：「那要是顧市長能協調到人手，那就沒問題了！只要有人繡，我們廠里提供場地、布料、圖紙、模板，保證配合到位。」
「那就這麼定了。李廠長，這批貨的時間節點我跟您說一下。我的計劃是半個月內完成主要生產任務，最好能在8月5日之前全部完工。您這邊要儘快安排大規模排產，兩萬條裙子的裁剪、縫製、機繡，加上後面手工繡的100條，時間確實很緊。」
李廠長算了一下，臉色認真起來：「半個月……兩萬條，確實夠嗆。但是我們儘量，回去以後我馬上調整排班表，把能上的人全拉上，三班倒，機器不停人輪換。只要面料跟得上、紐扣到位，8月5日前交工，我盡全力。」
「李廠長，辛苦您了。」文靜姝語氣放軟了幾分，「我知道確實趕，但漂亮國那邊九月份就入秋了，春夏款的裙子必須在八月中下旬發出去，晚了季節就全不對了。這一批要是賣得好，明年還有更大的訂單等著咱們。到時候有經驗了，就不會這麼趕了。」
李廠長聽完這話，腰板不自覺挺直了幾分：「文科長您放心！雖然累是累了點，但給國家創外匯的事，再怎麼累也值！咱們苦就苦這半個月！我回去以後立刻召開全廠動員會，調整班次，兩班倒改成三班倒。布料到位以後，裁剪車間和縫製車間同時開工，電繡機那邊——只要顧市長的機器到位，我直接拉通宵干。趕不及，我老李就不當這個廠長了。"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立軍令狀的架勢，心裡踏實了不少："李廠長，您也別把自己逼太狠。我這邊的採購渠道您也清楚，缺什麼跟我說一聲，能解決的我儘量解決。還是那句話，咱們一起把這批貨干出來，功勞簿上都有大家的名字。"
李廠長使勁點了一下頭："文科長，就沖您這句話，我這回拼了老命也得把貨按時交出來。不過文科長，我也有個小請求。」
「您說。」
「今年的防暑物資，你們供銷社那邊還有沒有富裕的？」李廠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廠里馬上要開足馬力三班倒了，夏天車間熱得跟蒸籠似的，工人們也確實辛苦。萬一有人中暑了，耽誤工期不說，人也受罪。」
文靜姝一聽這話：「李廠長，你這話問得正好，防暑物資確實剛到了一批新貨。你想要多少？清涼油、綠豆、白糖、毛巾、花露水、蚊香，都有。」
李廠長一聽這話，哈哈大笑起來：「我們廠今年確實從供銷社採購了一批，綠豆、白糖、清涼油、毛巾都有，比往年多了不少，工人們都說今年夏天好過多了。我還跟後勤說呢，這得感謝供銷社的同志們。」
「您別急著感謝，那批是上次的庫存。我剛跟您說防暑物資又到了一批新的，是李主任那邊剛批下來，您要是有需要，隨時來採購。」
李廠長的眼睛「唰」地就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正愁這事兒呢！你都不知道，每年夏天我們服裝廠最怕的就是工人中暑，去年有一個師傅在車間裡暈倒了，嚇得我不輕。你放心，我不是獅子大開口，就每樣來一點就行。真是太感謝了。」
文靜姝笑著擺了擺手：「謝什麼謝，你們廠幫我趕工20000萬條裙子，我還能讓你們工人熱暈在車間裡？那不是我的風格。你先把生產排期定下來，防暑物資的事我讓葉敏和你對接。」
文靜姝轉頭看了一眼葉敏：「葉姐，這事兒你記一下，回頭跟李廠長那邊的後勤對接。」
李廠長站起來：「文科長，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今天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手繡100條精品限量款等顧市長協調人手，8月5日前交工。我回去立刻排產，今晚就開動員會，明天開始倒班。紐扣的事等您消息。」
「好，李廠長，8月5日前交工確實趕，咱們咬咬牙拼一把。」
李廠長也說：「拼！必須拼！為國家創匯的事，再怎麼拼也值！」
他轉身沖身後指了指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男同志：「對了文科長，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小孫同志，我們廠里後勤科的，以後負責跟您這邊對接手續上的事。您這邊有什麼單據、合同、物資協調的事，直接找他，不用繞彎子。他年輕，腿腳勤快，跑得動。」
文靜姝沖小孫點了點頭：「孫同志好，以後多聯繫。」
小孫有點靦腆地笑了笑：「文科長好，我以後跑腿的事兒，您儘管吩咐。」
文靜姝轉頭叫了一聲："葉姐？曉棠？來一下。"
葉敏手裡還攥著她那本"加密字體"的筆記本："來了來了！"
文靜姝也側身介紹了一下自己這邊：「李廠長，我給您介紹一下，葉敏同志您見過了，出口項目的外部對接和跑腿溝通主要由她負責。這是周曉棠同志，剛從清平縣借調過來的，主要負責文書、進度記錄和文件整理方面的活兒。以後有什麼需要文字對接的，直接找她就行。」
周曉棠大大方方地沖李廠長點了點頭：「李廠長好，以後請多指教。」
李廠長哈哈一笑：「好好好！你們這配置齊全了！那我就不多待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