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拐進市委大院所在的永昌路時,先被路兩邊的梧桐樹震撼了。
好傢夥,這樹得有三層樓高了吧?
樹冠遮天蔽日的,把整條路罩在濃蔭底下,騎過去的時候連太陽都曬不著,涼颼颼的風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吹得人渾身舒坦。
她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這就是當領導的好處嗎?連路都修得比別處涼快。
市委大院的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保衛科同志,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那表情嚴肅得跟閱兵似的。
文靜姝在門口下了車,推著自行車走過去,沖那位同志笑了一下:"同志您好,我是市供銷社業務科的文靜姝,來找顧副市長匯報工作,提前約過的。"
保衛科同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沒想到來找副市長匯報工作的居然是這麼個小姑娘。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指了指門衛室旁邊的窗口:"麻煩您填一下來訪登記。"
文靜姝把車支好,走到窗口前面,從挎包里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接過工作證翻開看了看,又抬頭看了一眼文靜姝,然後低頭在登記簿上唰唰寫了幾筆,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顧市長約的?"
"對,提前打過電話的。"
大姐"嗯"了一聲,把工作證遞還給她,又從抽屜里掏出一張巴掌大的紙條,遞過來:"填一下,姓名、單位、來訪事由、時間。填完貼門口那個本子上。"
文靜姝接過紙條低頭一看,好傢夥,比她入黨申請書還詳細。
她一筆一划地填完了,然後把紙條工工整整地貼在那個登記本上。
大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行了,進去吧。二號樓三樓,走廊最裡頭那間。"
文靜姝推著自行車進了大門,市委大院的安靜讓她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院子裡沒什麼人走動,偶爾有一兩個穿白襯衫的幹部從走廊里經過,步子不緊不慢的,說話的聲都壓得極低。
文靜姝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感慨:這地方,說話都不敢大聲,打個噴嚏都得憋著。
樓道里也是靜的,地面水磨石擦得鋥亮。
她順著走廊走到三樓最裡頭那間辦公室門口,門牌上寫著"副市長辦公室"幾個字。
對面辦公室里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看見她走過來,站起來問了一句:"同志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顧市長,市供銷社業務科的文靜姝,提前約過的。"
年輕人點了點頭:"文靜姝同志是吧?顧市長說了您今天會來。不過這會兒裡面有人正在匯報工作,您稍等一下,您先坐,我給您倒杯水。"
文靜姝正胡思亂想,辦公室的門「咔嗒」一聲開了。
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手裡拿著文件,沖門口那個年輕人點了下頭,又看了文靜姝一眼,然後快步走了。
年輕人轉頭沖文靜姝笑了一下:"文同志,您可以進去了。"
文靜姝邁步進了辦公室。
顧翊宸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鋼筆帽還沒來得及擰上。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她,那副嚴肅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分。
他放下筆:"來了?坐。"
文靜姝也沒客氣,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顧市長,今天過來主要是跟您匯報一下出口項目的進度,順便報備幾件事。"
顧翊宸吩咐了一句:"小陳,倒杯茶。"
小陳應聲出去,很快就端了一杯茶進來,放在文靜姝面前,又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文靜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這茶不錯,比我們供銷社的茉莉花茶好喝。"
"喜歡的話走的時候帶一盒。"
顧翊宸嘴角彎了一下:"說正事。"
"顧市長,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跟您匯報一下出口項目的進度。前期準備工作已經差不多了,我跟服裝廠的李廠長那邊已經對接好了,版型定了,面料定了,刺繡方案也定了。今天葉敏已經帶著紐扣樣品去服裝廠確認了,如果李廠長那邊覺得沒問題,紐扣這一塊也能定下來。"
顧翊宸認真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沒有打斷她。
"電繡機器的事,我已經聯繫過了。最晚兩天就到,一共20台。"
文靜姝眼睛"唰"地亮了:"20台?!顧市長,您這也太能協調了!我以為能弄到十台就不錯了!"
"省紡織機械廠那邊正好有一批淘汰下來的舊機器,但性能還過得去,我讓技術科的人去驗收過了,能用。而且他們答應派兩個技術員過來,負責安裝調試。機器到位以後,產量至少能翻一倍。"
文靜姝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之前還擔心機器不夠用、工期趕不上,您這一下子翻了一倍。」
顧翊宸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你那邊進度跟得上就行,機器的事我來保障。臨時工的事,我這邊也有進展了。"
文靜姝坐直了身子,等著他往下說。
"我準備以服裝廠的名義發一個招工通知,面向全市範圍招聘會手工刺繡的臨時工。招工範圍不限,退休的老工人、在家待業的女同志、下放的有手藝的技術人員,都可以報名。審批流程今天下午就能走完,最遲明天通知就能發到各街道和公社。"
他語氣帶著鄭重:"而且這次招工,不卡成分。只要手藝過關,都可以來。我會讓服裝廠那邊安排統一的考核標準,按手藝高低分級,手藝好的優先錄取,計酬標準也相應高一些。"
文靜姝聽到"不卡成分"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1970年,"成分"兩個字幾乎卡死了無數人的出路。
一個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哪怕手藝再好、技術再過硬,想進正式單位也是難如登天,連臨時工都得先過政審這一關。
顧翊宸這句話卻說得輕描淡寫。
"顧市長,您這個決定,可能會招來不少閒話。"
顧翊宸看著她:"那他們寫好了大字報,我再去揭。再說了,手藝這東西不分成分。你會繡花就是會繡花,不會就是不會,出身再清白也繡不出花來。"
文靜姝早就想到了,手工繡這一塊,最適合的人選就是那些下放的老手藝人。
她們有手藝、有經驗、有耐心,但因為成分問題被卡,想找個活干都難。
如果顧翊宸能把這道口子撕開,那不光出口項目有了人手,那些下放的手藝人也多了一條生路。
"那臨時工的費用怎麼算?"她問。
"從上面撥的專項資金里出。"顧翊宸的語氣很乾脆,"按件計酬,繡好一條算一條的錢,不占正式編制,招工和用工都靈活。"
"太好了。顧市長,我本來還想自己琢磨這事兒怎麼弄呢,您這速度也太快了。"
"是你的項目,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忙。我這邊能做的前期工作,我儘量先替你做完,省得你來回跑。"
文靜姝聽了這話,嘴上還在打哈哈:"顧市長,您再這麼客氣,我都不知道該說啥了。您把活兒全乾完了,那我幹啥?"
"你把裙子設計好就行。"顧翊宸語氣平淡,"別的有我。"
文靜姝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把話題拉了回來:"對了顧市長,招工的事,我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服裝廠的老師傅們比我懂刺繡,誰繡得好誰繡得不好,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就一個要求,手藝把關的事,全權交給服裝廠,不要讓我來拍板。我真的不懂刺繡,我怕拍錯了板,耽誤事。"
顧翊宸點了點頭:"行,我會跟李廠長說清楚,招工考核由他們廠負責,你只負責定款式和質量標準。"
"那太好了!這樣的話,工期壓力還能再松一松。兩天後到位,加上李廠長那邊三班倒,我估摸著8月3號左右就能全部完工,還能提前兩天。"
顧翊宸看著她低頭記筆記的樣子,目光在她垂下來的幾縷碎發上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語氣如常:"那正好,多出來的兩天可以做質檢和包裝,不會手忙腳亂。"
顧翊宸看著她:「那你現在還有什麼需要我這邊協調的?」
文靜姝想了想,然後說:「顧市長,還有一件事,不在項目里,算是私人性質的,我想提前跟您報備一下。」
顧翊宸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說。」
「我之前送露絲那條國風裙,您知道。後來有了這兩萬條訂單,也是因為她穿了那條裙子,被人看到了,才有了後續。所以我想著,我是不是該再送她兩條裙子意思一下?」
顧翊宸沒有急著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文靜姝繼續往下說:"我這次去紡織廠定面料的時候,順便買了兩塊人造棉的料子,自己掏的腰包,我想著做兩條夏天穿的連衣裙,送給戴維斯夫人。"
「我這次想做的跟出口項目里的那批不一樣。我正好有一種想法,做出來應該挺適合日常穿的,也想試試看能不能為以後鋪路。」
"萬一她喜歡呢?"文靜姝的嘴角翹了一下,"她現在就是咱們在漂亮國的行走GG牌。她要是穿著我送的裙子出席什麼聚會、晚宴,有人問起來,她肯定得說'這是我在中國朋友送的',那不是又有可能收穫下一筆訂單嘛。"
顧翊宸:"萬一她不喜歡呢?"
"不喜歡就不喜歡唄。"文靜姝說得坦然,"反正布料是我自己掏錢買的,做裙子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她不穿也不虧,我給漂亮國朋友送個禮,合情合理。"
顧翊宸聽完,目光裡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柔和:「你考慮得很周全。你現在在風口浪尖上,盯著你的人確實不少。你能想到自費做樣衣,不沾項目的光,這條路走得穩。萬一以後有人想拿這件事做文章,你也站得住腳。」
文靜姝嘿嘿笑了一聲:「我就是怕有人到時候說『文靜姝拿著國家的錢給外國人做裙子』,那我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自己掏錢,心裡踏實。"
顧翊宸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說明你心裡有數。這件事我這邊不會插手,你放手去做,有什麼需要我兜底的,直接開口。」
文靜姝繼續說:"顧市長,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說。"
"關於這次出口項目的專項資金,我想提一個建議。"
"現在各個單位都缺物資,服裝廠那邊也是。李廠長今天跟我提了一嘴,說車間裡馬上要三班倒了,夏天熱得不行,工人們確實辛苦。我就想著,如果項目資金還有餘地的話,能不能撥一點給服裝廠,讓他們從我們供銷社採購一批防暑物資?或者改善一下食堂伙食?"
「這次出口項目,工人們加班加點的,確實辛苦。畢竟咱們現在指望人家拼命幹活,不能光靠『為國家創匯』這一句話撐著,工人們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大熱天在車間裡悶著,要是連口綠豆湯都喝不上,那換了誰心裡也不舒坦。」
"雖然廠里自己後勤也會準備,但畢竟經費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咱們給廠里工人加個餐、發點防暑用品,工人們幹得有勁了,活幹得更快更利索,咱們也能按時交貨。"
顧翊宸聽完,然後說:「你這個想法很好。我之前確實沒想到這一點,光盯著機器和工期,把人的事忘了。你說得對,工人們加班辛苦,後勤保障必須跟上。我下午讓人對接一下,從項目資金里劃出一筆專項經費,專門用於服裝廠職工的防暑和伙食改善。」
文靜姝沖他笑了一下:「顧市長您太靠譜了。有您這句話,李廠長那邊幹勁肯定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