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君的筷子往桌上一擱，眉頭立刻擰了起來：「她說什麼了？」
文靜姝看著自家老媽那副「你要是受了委屈我立刻去砸她家門」的架勢，趕緊擺了擺手：「媽，您別急，我還沒說完呢。」
「她陰陽怪氣地說——『喲，靜姝啊，下班了？你可真忙啊，天天早出晚歸的，一個姑娘家，比男的還忙。你二哥也是，我聽人說都當上副主任了？你們家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文靜姝學董嬸說話的時候，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那語氣里的酸味兒隔著桌子都能聞見。
「說什麼說？她算個什麼東西？」林清君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火氣，「自己家那點破事拎不清，跑來跟我閨女指手畫腳？她以為她是誰？我這就去找她——」
「媽。」文靜姝用力拽了一下，把她媽拽回了椅子上，「您別急。我沒吃虧。」
林清君的臉色已經沉下來了：「她還說什麼了？」
文靜姝語氣帶上了幾分笑意：「她說『靜姝啊，你今年多大了？有二十了吧？』我說是。她說『哎喲，二十了還不結婚，你爸媽也不著急？』我說『不著急，工作忙』。她說『工作忙有什麼用啊？女人工作再好，還不是得嫁人？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小心沒人要，到時候想結婚都沒人跟你結』。」
林清君的臉色已經沉下來了，手裡的筷子攥得緊緊的。
文靜姝趕緊往下說：「然後她又說『你跟晏和兩個，一個二十、一個二十三，都還不結婚，思想有問題。我們那會兒，像你們這個年紀，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文仲平的臉也黑了下來：「她敢這樣說你們？」
「她也沒說什麼，就是把我和二哥一起說了。說我年紀大不結婚，還說二哥也是，你們家兩個孩子都這樣，是不是有問題。」
文仲平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整個人「噌」地就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我找董局長去！他老婆滿嘴噴糞，他管不管了？！」
「爸，您坐下。」文靜姝伸手拽住她爸的胳膊，用了點力氣才把他按回椅子上，「您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我回嘴了。」
「怎麼回的？」
「我說——」文靜姝清了清嗓子，表情切換成「溫溫柔柔但每個字都帶刺」的模式，「『我工作忙是因為有人願意讓我忙，我單位和領導都看得起我，天天有事找我辦。董嬸，您家女兒最近忙什麼呢？哦對了，我聽說她還沒工作呢？那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像我這樣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不過您也別太愁，工作這個事嘛，慢慢找，總能找著的，實在找不著，下鄉也是一條路。』」
文仲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後我又說——」文靜姝的語氣更溫柔了，「『至於您說我沒人要，這個您真不用操心。我這個人吧，忙是忙了點，但想結婚還是能結的。倒是您家兒子，我聽說相了好幾次親都沒成？您得抓緊啊，別到時候想結都沒人跟您兒子結。您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家的事，別替我爸媽操心。』」
文仲平臉上的怒氣消了一半。
文晏和夾了一筷子雞蛋塞進嘴裡，說了句：「回得漂亮。」
林清君那副要殺人的表情也鬆了下來：「你這個嘴，回得還行。」
「我總不能站那兒讓她訓完了再笑眯眯地說『謝謝董嬸關心』吧？我又不是泥捏的。」
林清君看著文靜姝：「我就知道你不是吃虧的主。」
她嘆口氣：「我跟你們說個事。董嬸這個人，你們別看她今天說話酸，她心裡憋著氣呢。早些日子，有人來找我，說她找人想給她兒子說媒，想把靜姝說給她兒子。」
「什麼？」文靜姝差點被嗆著。
文仲平也愣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天天在局裡忙，家裡的事你什麼時候知道過？」
林清君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文靜姝：「她找了個中間人，想讓我鬆口。那個中間人也是沒腦子，跑來跟我說『董家兒子條件好，家裡有房有工作，靜姝嫁過去不吃虧』。」
「我當時沒說話，你猜怎麼著？沒兩天就有人跑來給我報信，說董嬸在背後跟人念叨，說『文家那個閨女工作再好有什麼用，早晚得嫁人，我家兒子願意娶她是看得起她』。」
林清君說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冷意：「我聽完之後，什麼也沒說。我就等著看她能折騰出什麼花來。結果你猜怎麼著？」
「沒人給她牽線。為什麼？誰都不傻。董家那個兒子，快三十了，長得又矮又胖，站那兒跟個墩子似的，工作也不怎麼樣，在文化館掛個閒職，誰家好好的姑娘願意嫁給他？」
「再說了，你爸和董局長都是副局長，一樣的家世，所以沒人接茬。」
她嘴角帶上了一點笑意：「而且還有人偷偷來給我報信。你王嬸專門跑到農業局來找我，說『清君你可別犯糊塗，董家那個兒子可不能要，我聽說他們家已經在到處打聽你閨女的事了』。」
文靜姝聽著，表情從「無語」變成了「徹底無語」。
文晏和在旁邊說：「他們家要是敢來咱家提親，我第一個把他轟出去。」
文靜姝瞪了她二哥一眼：「你打住，別噁心我。」
文靜姝一陣無語：「所以她今天酸我，是因為我沒看上她兒子？」
林清君點了點頭：「你今天說她女兒沒工作的事，算是戳到她心窩子了。她那個閨女，今年高中畢業了吧？招工又沒人要，天天在家待著。再待下去，馬上就要被安排下鄉了。」
「她閨女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林清君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黃瓜，語氣裡帶著通透，「你王嬸跟我說，那丫頭天天在家鬧，摔碗砸鍋的，讓她爸媽給她找工作。」
「董局長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外面人模人樣的，回家就慫，老婆說什麼就是什麼。他閨女鬧得凶，他也沒辦法。現在可好，沒工作就得下鄉，這是政策。」
「你想想，董局長要競爭公安局局長，自己閨女要是沒工作還不下鄉，那他的競爭對手拿這事做文章，一做一個準。『思想有問題』這頂帽子扣下來，他別說升局長了，副局長的位置保不保得住都兩說。」
文仲平聽到這裡，臉上的怒氣慢慢散了，換上了一層若有所思的表情：「那這麼說，董局長最近的日子不好過？」
「好不好過是他的事。」林清君語氣淡然，「他老婆嘴巴不乾淨，他管不住，那是他家的事。但要是她下次再敢當著靜姝的面說那些話，我可不保證我還能坐在這兒跟你說話。」
文靜姝嘿嘿笑了兩聲，然後轉過頭看向林曉蘭。
林曉蘭從頭到尾一直安靜地坐在桌子一角，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筷子夾菜的時候都只夾自己面前那一小碟鹹菜絲，別的菜動得很少。
但她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眼睛一會兒看看文靜姝，一會兒看看林清君，一會兒又看看文仲平和文晏和，聽得津津有味。
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一頓飯。
在那個家裡，飯桌上是沉默的、壓抑的，偶爾開口也是罵聲和抱怨，筷子碰碗沿都帶著一股子火氣。
沒人說笑，沒人逗趣，更沒人像這樣把外面的事拿回來一件一件地講。
可在這兒，她姑姑、姑父、表姐、表哥圍著一張桌子，你說一句我說一句，有罵人的、有幫腔的、有出主意的、有說笑話的，熱熱鬧鬧的，把一頓普普通通的晚飯吃得跟過年似的。
她忽然有點明白文靜姝為什麼能長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文靜姝注意到林曉蘭在看她，沖她眨了一下眼，壓低聲音湊過去：「聽明白了沒有？以後在外面受了氣，就這麼懟回去。你姑姑姑父都在呢，怕什麼？」
林曉蘭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使勁點了點頭。
吃完晚飯，林曉蘭又搶著去洗碗，這次被林清君和文靜姝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架著摁到了椅子上。
「今天不許你動了。」林清君頭也不回地說，「你歇著，讓你二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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