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蹬著自行車往家趕,她拐進巷口的時候特意放慢了速度,生怕包裹從后座上顛下來,那裡面可都是老師從首都寄來的心意,摔壞了算誰的?
院子門虛掩著,她用肩膀頂開門,剛把自行車支好,堂屋裡就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
林曉蘭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一看是她回來了,眼睛一亮,跑出來。
「姐!你回來了!」林曉蘭伸手就要去解后座上的包裹,手指頭剛碰到麻繩,又縮了一下,回頭看了文靜姝一眼,「姐,這是啥啊?這麼大一包,我幫你搬進去。」
「別別別,你慢點,這包沉得很。」文靜姝趕緊從車上下來。
「姐,我來搬,我有勁兒。」林曉蘭不等文靜姝攔,已經彎腰把那個大包裹抱了起來,還真抱動了。
文靜姝看著她那兩條細胳膊,心裡直嘀咕,這丫頭看著瘦,力氣倒不小,估計在那個家裡天天幹活,活兒沒白干。
「你先搬進去,輕點放桌上就行,別磕著。」文靜姝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再去取點東西,馬上就回來。」
林曉蘭抱著包裹往堂屋走:「姐你慢點。」
文靜姝看她進了屋,這才推著車出了巷口,拐進旁邊那條窄胡同,兩邊是家屬院的後牆,這個點兒沒什麼人走動。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在心裡默念了一聲「提取」。
系統倉庫里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包裹出現在自行車后座上,比剛才那個還沉一些。
裡面裝的是她給林曉蘭準備的日用品,想到這丫頭後天就要一個人搬去農業局的單身宿舍,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能想到的東西一樣一樣列出來,列著列著就爬起來了,摸黑從系統倉庫里往外掏東西。
毛巾、香皂、牙膏、針線包、剪刀、各色線卷,她還塞了兩條新床單、一床薄棉被、一個搪瓷盆、兩個暖水瓶等。
吃的方面更不能少,大米、一包紅棗、奶粉、幾斤紅糖、還有零零碎碎幾包點心。
都是些小東西,但一個人過日子,缺了哪樣都抓瞎。
她把包裹在后座上重新綁好,又確認了一遍繩子勒得緊,這才推著車往家走。
到家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林曉蘭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正探頭往巷口張望呢。
看見她回來了,臉上的緊張勁兒一下子散了,快步迎上來:「姐,你剛才說的取東西,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姐,這是……」
「給你準備的。」文靜姝把包裹往桌上一放,「你後天搬過去,總不能空著手去。我昨天翻了翻家裡的存貨,給你湊了一套,你看看缺什麼,回頭我再補。」
林曉蘭湊過來,看文靜姝把包裹一層一層打開。
「姐……」林曉蘭的聲音有點悶,「這些……都是給我的?」
文靜姝往椅背上一靠:「不然呢?我抱來擺著看的?」
林曉蘭使勁搖了一下頭:「不缺了,什麼都不缺了。」
文靜姝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先把東西收起來,咱們做飯去。你姑父他們快下班了,別等到他們回來還吃不上飯。」
「曉蘭,我拿點東西出來,咱們做頓好的!」
「啊?做什麼?」
「海鮮粥,肉末茄子,青椒炒肉,再配個熏雞。」文靜姝站起來,往灶房走。
林曉蘭一聽要做這麼多菜,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精神了起來,手腳麻利地就開始動手。
她往鍋里添了水,把淘好的米倒進去,然後按照文靜姝的吩咐把乾貝和蝦皮用溫水泡上,又去切茄子、剁肉末、撕青椒,動作利索得像一陣風。
「你這個粥別熬太稠,稀一點,配著菜吃正好。」文靜姝手裡的勺子不停,「茄子你多放點蒜末,炒出來香。」
「知道了姐。」林曉蘭站在案板邊上切肉,刀工又快又勻。
海鮮粥,肉末茄子,青椒炒肉,再切一盤熏雞。
足夠一家人吃了。
文靜姝把粥鍋蓋好,轉小火慢慢煨著,另起一口鍋炒菜。
肉末茄子先下鍋,茄子吸油,炒得軟塌塌的,肉末裹在茄子上,醬色油亮。
接著是青椒炒肉,青椒斷生就起鍋,脆生生的,肉片嫩滑。
最後把熏雞撕成條,碼在盤子裡。
兩個人一個灶上一個灶下,配合得行雲流水,灶房裡油煙升騰,菜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飄得滿院子都是。
隔壁的狗都被勾得在牆根底下叫了兩聲。
「媽!是我們!」文靜姝沖外面喊了一嗓子,「趕緊洗手,馬上就開飯了!」
林清君推門進來,往灶房探了一眼,看見女兒和侄女兩個人站在灶台前面忙活,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文仲平鼻子一抽:「這什麼味兒?這麼鮮!」
「爸,你先把包放下再聞。」文靜姝接過他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今天海鮮粥,你愛吃不吃,反正就這一鍋。」
「愛吃愛吃!誰說不愛吃?」文仲平一屁股坐到桌邊,探著脖子往廚房看,「閨女做的,我能不愛吃嗎?」
飯吃到一半,林清君目光落在林曉蘭身上:「曉蘭,吃完飯咱們去農業局宿舍那邊,把屋子給你收拾出來。東西我今天下午已經去後勤領了鑰匙,屋子也看過了,三十多平,帶小灶間,窗戶朝南,下午太陽正好。我拿了幾張舊報紙,一會兒先把牆糊一糊,被褥鋪上,桌子椅子擦一擦,今晚就能住。」
林曉蘭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清君:「謝謝姑姑。」
「謝什麼謝。」林清君擺了擺手。
文靜姝也說:「媽,我今天又準備了一些。一會兒吃完飯我拿過去,正好跟曉蘭一塊兒收拾。」
文仲平在旁邊默默扒了兩口飯,這時候插了一句:「那我跟晏和幹什麼?」
「你倆負責搬東西。」林清君掃了他一眼,「自行車后座馱得動就馱,馱不動就扛,反正別空著手去。」
「行。」文仲平答應得痛快,又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肉。
林曉蘭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粥,偏頭看向文靜姝:「姐,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今天早上給我的那兩塊布料,還有你那條樣裙,我做了一件。」林曉蘭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驕傲,「另一塊也裁好了,明天肯定能做完。」
文靜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轉頭看著她,眨了眨眼:「這麼快?你今天就做好一件了?」
「嗯。」林曉蘭點了點頭,「家裡有縫紉機,我問了姑姑能不能用,姑姑說能用。我就想著趁後天搬過去之前把兩件都做出來,縫紉機好用,比手縫快多了。」
文靜姝身子往林曉蘭那邊側了側,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期待:「你放哪兒了?吃完我去看看。」
「在你屋裡,掛在衣櫃門上了。」林曉蘭嘴角抿著,但眼睛彎彎的,看得出來她心裡也挺得意,「你一會兒看看,有什麼要改的告訴我,我明天還能再調。」
文靜姝三兩口把碗裡剩下的粥扒完,又夾了一筷子熏雞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那行,我加快速度。」
她這突然提速,桌上其他幾個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曉蘭低頭加快扒飯的速度。
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地悶頭吃飯,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林清君看著她們倆那副較勁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跟文仲平對視了一眼。
文晏和「嘖」了一聲:「你慢點吃,別噎著。人家曉蘭又不會把裙子藏起來,你急什麼?」
「你不懂,我這叫對產品的重視。」文靜姝理直氣壯,又扒了一口。
林清君在旁邊笑了一聲,但沒說什麼,只是給她碗裡夾了一塊茄子。
吃完飯,林曉蘭搶著收拾碗筷,被林清君一把按住了。
林清君把碗筷往文晏和面前一推:「你洗。」
然後轉頭沖文靜姝和林曉蘭揚了揚下巴:「走,看裙子去。」
推開房門,文靜姝一眼就看見衣櫃門上掛著的那條裙子。
她伸手把裙子取下來,展開在身前比了比。
版型跟她那條樣裙幾乎一模一樣,高腰收束,腰間的暗褶收得乾淨利落。
她翻到裡面看了看,走線均勻細密,針腳大小一致,接縫處沒有跳線,也沒有多餘的線頭。
領口和袖口的鎖邊做得尤其漂亮。
文靜姝把裙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她雖然對縫紉不算精通,但基本的門道還是看得懂的。
這種走線水平,這種版型還原度,放到服裝廠里,跟那些幹了三五年的女工比也差不到哪兒去。
林曉蘭今年才十六歲,只跟著村裡的老裁縫學了兩年,後來還被家裡禁止不讓做,偶爾偷偷做幾件換零碎錢,居然能有這個手藝?
她正摸著裙擺發呆,林曉蘭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姐,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對?」
「你進來。」文靜姝沖她招了招手。
林曉蘭走進來,站在她旁邊,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緊張巴巴地看著她。
文靜姝把裙子舉起來,一臉認真地盯著林曉蘭:「曉蘭,你跟我說實話,你以前到底做過多少件衣裳?」
「沒……沒多少。」林曉蘭被她盯得有點發毛,「就是給村里人做,逢年過節的時候,誰家要做件新衣裳就來找我。有時候是褲子,有時候是褂子,裙子做得少,村里人穿裙子不多。」
「曉蘭,你這手藝可以啊。這比服裝廠流水線上的女工做得都利索。」
「我就是照著那條裙子做的,沒敢亂改……姐你看這腰間的暗褶,我本來想做三道,但是布料有點軟,做三道褶子撐不起來,我就改成兩道了,這樣垂感好一些。」
文靜姝拿起來對著鏡子比了比,轉過身沖林曉蘭點了點頭:「不用改,這件我看著挺好的。版型正,走線穩,料子也服帖。比我預想的好太多了。」
她心裡的石頭「咣當」一聲落了地。
本來她還在琢磨,那兩條送給露絲的人造棉裙子是找服裝廠的人做,還是自己想別的辦法。
找服裝廠的人做,雖然李廠長那邊肯定願意幫忙,但這兩條裙子是私人送禮用的,跟公家訂單不一樣,混在一起容易惹人說閒話。
現在好了,曉蘭能做,而且做出來的品質一點都不比廠里差,那她就不需要再麻煩別人了。
樓下的文晏和洗完碗,沖樓上喊了一句:「媽,碗洗完了!什麼時候去宿舍?」
「這就下來!」林清君應了一聲,然後沖文靜姝和林曉蘭揮了揮手,「走了走了,先把東西搬過去。」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往農業局宿舍的方向騎去。
林曉蘭懷裡抱著那包碗筷,聽著他們在耳邊說說笑笑,忽然覺得這條夜路,好像沒那麼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