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擺著韭菜炒雞蛋、土豆絲、豆腐湯還有扒雞。
靜姝拿起筷子給每個人都夾了一塊雞肉：「媽，您今天去看曉蘭了？她那邊怎麼樣？」
這話一出，文仲平的筷子也停了一下，文晏和也抬起頭來看向林清君。
林清君臉上的表情舒展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挺好的。我中午休息的時候拐過去看了一眼，那丫頭把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桌子椅子擦得乾乾淨淨，床鋪得整整齊齊，小灶間裡的鍋碗瓢盆都擺好了。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桌前看書，看見我來了趕緊站起來，非要給我倒水。」
「我給她留了五塊錢，讓她自己看著買點需要的。吃的方面我也準備了，米麵油鹽都有，菜她自己會買。她跟我說『姑姑，您別操心了，我能行』。我看她那個樣子，心裡倒是比前幾天踏實了。」
文靜姝鬆了口氣：「她狀態怎麼樣？」
「還行。」林清君點了點頭，「白天就在屋裡看書，她說想先把落下的功課補一補，開學要考試。到點自己做飯，灶間生火也利索，人比在家的時候精神多了，臉上的肉回來了一點。她還跟我說，讓我別老跑，她一個人能行。」
文靜姝聽著，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她一個人住那邊，晚上不怕吧？」
「那棟樓里都是農業局的職工，一家挨著一家，晚上樓道里都有人走動。我跟隔壁那戶打了個招呼，讓她們平時幫忙看著點。再說曉蘭那孩子雖然話不多，但心裡有數，不是那種冒冒失失的性子。」
林清君說著又看了文靜姝一眼：「行了，你表妹的事你甭操心了，有我呢。」
文靜姝聽著，曉蘭那個性子，被欺負了那麼多年，剛一個人住出去，她多少還是有點擔心。
她啃了兩口雞翅，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媽一眼，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媽，那姥姥那邊……您打算怎麼辦？」
這話一出口，桌上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三個人都看著林清君。
「我正想跟你們說這個，我跟你爸商量過了，這周日我們回去一趟，把曉蘭的事做一個了斷。」
文靜姝心裡一緊：「回去？去姥姥家？」
「對。該說的話得當面說清楚，電話里說不明白，讓大隊捎口信也不夠正式。」
「那我也去。」文晏和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我不放心你們倆去。舅舅舅媽那兩口子什麼德行我清楚，爸脾氣上來了容易拍桌子，媽你嘴上硬但心軟，真鬧起來你們倆不見得能壓住他們。我去，我站在旁邊不說話都行，但家裡得有個年輕的，他們心裡才有數。」
文靜姝張了張嘴，那句「我也想去」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摳了兩下，臉上那點興奮勁兒慢慢散了。
她也想去。
她特別想去。
說句不孝順的話，她心裡憋著一股火，上回去姥姥家懟舅舅舅媽那回，雖然嘴上是痛快了，但曉蘭胳膊上那些傷還在她腦子裡晃。
她真想再去一趟，當面問問姥姥——您是不是非得把孫女逼死了才高興？
您是不是非得把閨女的血榨乾了才滿意？
可她走不開。
出口項目馬上就要完工了，服裝廠那邊、紙盒廠那邊、手工繡的一百條，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夠她喝一壺的。
她不能在這種節骨眼上離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火氣壓了下去，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媽，我這邊實在走不開，服裝廠那批貨這幾天就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李廠長那邊一天給我打兩回電話，我要是走了，萬一出點什麼事，來不及處理。」
林清君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知道。工作要緊，你忙你的。你爸跟你二哥陪我去，就夠了。你去不去其實都行，你上回在姥姥家已經替曉蘭出過頭了，這回該我和你爸出面了。」
文靜姝心裡又暖又酸。
她媽這話說得輕鬆，但她知道，她媽其實也憋著一肚子氣。
曉蘭被打成那樣，她媽那天晚上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文靜姝確實想去，主要是想去當面懟舅舅舅媽一頓，上次在姥姥家懟得痛快，她還想去再來一回。
「那……媽，你打算怎麼跟姥姥說？還有舅舅舅媽那邊，光靠說怕是沒用。」她悶悶地問了一句。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以後每個月的養老錢，從十塊減到五塊。」
文靜姝愣了一下。
「五塊錢？之前給十塊，直接砍一半？」
「五塊錢在農村不少了。」林清君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姥姥一個人，吃穿用度花不了多少，五塊錢夠她過得舒舒服服的。之前我給她十塊，是因為我還覺得她是我媽，我多給點，她日子好過些，我心裡也踏實。現在我想明白了，我對她好，她不知道；我給她錢，她轉手就貼補給你舅舅一家，回頭還罵我不孝順。我何必呢？以後我就給五塊，這就是我的正常贍養義務，多一分都沒有。」
文仲平在旁邊插了一句：「而且我跟你媽商量了，這五塊錢不直接給你姥姥，交給你姥姥那個大隊的大隊長，讓他經手轉交，每次交錢都記個帳，讓大隊長簽個字。這樣以後萬一你姥姥或者你舅舅一家鬧起來，我們手裡也有證據——我們每個月都給了養老錢，一分不少，是你們自己不知足。」
文靜姝聽完，眼睛亮了一下：「這個辦法好。有大隊經手，他們想賴都賴不掉。」
文靜姝心裡轉了一圈，又問：「那萬一姥姥和舅舅他們鬧呢？跑大隊去鬧，跑公社去鬧，甚至跑咱們家來鬧……」
「鬧？」林清君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帶著一點冷，「他們要是敢鬧，我正好把帳算清楚。」
「你爸已經安排了人，去查你舅舅了。他那個打牌賭錢的毛病，你爸以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在親戚的份上沒動他。現在你爸說了，只要他再去賭，不管大賭小賭，只要有證據，就直接抓進去，讓他在裡面蹲幾天，長長記性。」
文靜姝猛地轉頭看向她爸。
文仲平接過話頭：「你舅舅那個人，就是窩裡橫。在外面慫得很，跟誰都不敢來硬的，回了家對著老婆孩子耍威風。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沒用，得讓他知道後果。」
「我讓清平縣那邊的老同事幫忙盯著。他要是再賭，我就讓他進去蹲幾天，賭博這個事，往小了說是違反治安，往大了說是破壞生產，進去蹲幾天都是輕的。讓他嘗嘗蹲號子的滋味。蹲完了出來，他就知道什麼能幹什麼不能幹。」
「而且他要是進去了，你舅媽那邊就徹底沒了主心骨，你姥姥再偏心也沒用，她那點養老錢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拿什麼去貼補兒子？」
文靜姝聽得心裡直呼好傢夥，她爸這一手夠狠的，不跟你吵不跟你鬧，直接盯著你，你自己往坑裡跳，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林清君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通透：「她鬧？她拿什麼鬧？五塊錢一個月，在農村夠一個人過得很好了。她要是嫌少，那就再減，減到三塊，減到兩塊，實在不行就只給糧不給錢。我看她能鬧出什麼花來。」
「你舅舅那一家子，就是窩裡橫。在家裡跟你舅媽兩個人橫得跟什麼似的，打孩子、罵老人、耍無賴，什麼本事都往自家人身上使。可你讓他們出去跟外人耍一個試試？你舅媽見了大隊長都哆嗦，你舅舅在公社幹部面前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
「你姥姥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她就是在家裡橫，在外面慫。你讓她真跑到市里來鬧，她腿都軟了，她這輩子出過幾趟遠門？她敢來市農業局門口坐著哭？她沒那個膽。」
「她們這種人，你就是得讓他們知道疼，知道怕，不然他們永遠覺得你好欺負。」
林清君接著說：「我還打算跟大隊長一家打個招呼，讓他們平時幫忙盯著點。你姥姥家有什麼事，你舅舅又鬧什麼么蛾子了，大隊長給我捎個信。我在農業局幹了這麼多年，跟下面公社大隊的人頭熟，說句話還是管用的。讓大隊長幫忙看著，總比我們自己隔三差五跑過去強。」
文仲平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和護短：「你媽這回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也覺得早該這樣。以前是想著家和萬事興，能忍則忍。但那個家，根本就不是個能好好相處的家。你媽受的那些委屈，我心裡有數。這回我陪著回去，我倒是要看看他們誰敢當面給我老婆臉色看。」
文靜姝聽著她媽一條一條地把後路都鋪好了，心裡那點擔心慢慢散了。
她媽這個人，平時嘴上不饒人，可心裡比誰都明白，該硬的時候比誰都硬，該軟的時候比誰都軟。
對姥姥，她媽盡到了贍養義務，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掏心掏肺了。
對表妹，她媽把人接過來、安排好住處、準備好東西，比親媽做得還周全。
「媽，那您跟大隊長說好了嗎？」
「還沒。」林清君搖了搖頭，「周日回去一趟，當面說。這種事不能托人帶話，得當面交代清楚。你放心，大隊長那個人我了解，實誠，辦事牢靠，為人挺公道，跟我那個弟弟關係一般。交給他沒問題。」
文靜姝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支持：「媽，你安排得對。我雖然想去，但既然工作走不開，那我就不摻和了。你跟我爸、二哥去就行。有什麼事回來跟我說，我給你們兜著。要是那邊真鬧大了，需要花錢、需要找人，我來想辦法。」
林清君看了她一眼：「你就專心把你那兩萬條裙子盯好。家裡的事，有我們呢。你媽還沒老，用不著你操心。」
文仲平忽然感慨了一句：「咱家這日子啊，是越過越順了。靜姝升正科，晏和升副主任，你媽在農業局也站穩了，咱們家的日子，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清君聽了這話，難得沒有懟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扒雞放進文仲平碗裡：「行了，吃你的飯吧，一會兒菜涼了。」
文晏和端著碗，看著桌邊這三個他最親的人，嘴角那個弧度始終沒有收下去。
他偏過頭，對文靜姝低聲說了一句：「恭喜你，文科長。」
文靜姝被他這一聲「文科長」叫得耳朵尖又紅了，她端起碗擋了一下臉，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行了行了，吃飯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正科也好，副科也好，該幹活還得幹活，該挨罵還得挨罵。」
吃完飯，文仲平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閨女和兒子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穿梭著收拾碗筷，忍不住又嘿嘿笑了兩聲，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正科，我閨女，二十歲的正科……」
「老文！擦桌子！」林清君的聲音傳出來。
「來了來了！」文仲平趕緊站起來，屁顛屁顛地往灶房跑，路過文靜姝的時候還衝她擠了擠眼，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爸我今晚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