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書記又轉向文靜姝：「行了，別說這些客套話了。我剛才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機繡的活兒做得不錯，你帶我去看看手工刺繡那邊，我剛才聽李廠長說，那批手工繡的裙子走的是精品路線，還用上了專門的包裝盒？」
「翟書記，您這邊請。」文靜姝側身讓了讓，走在前面帶路。
李廠長一邊走一邊搓著手，緊張裡帶著一種快要溢出來的驕傲。
葉敏和周曉棠跟在後面。
葉敏小聲跟周曉棠嘀咕了一句：「文科長這氣場，跟翟書記說話一點都不怵。」
周曉棠頭也沒抬，手裡的鋼筆已經在飛快地記了，嘴裡回了一句：「她什麼時候怵過？你見過她怵誰？」
一群人穿過車間，沿著走廊拐了兩個彎，來到那間安靜的大房間門口。
文靜姝抬手敲了兩下門，推開門側身讓翟書記先進。
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動作還是跟上次一樣輕，門軸沒發出一點聲響。
屋子裡比上回更安靜了，繡娘正坐在長桌兩側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牆上掛著幾件已經繡好的成品，米白色的底料上，纏枝蓮的紋路在窗口照進來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朵花瓣的弧度、每一根藤蔓的走勢都帶著手工特有的那種「活氣」，跟電繡的規整劃一完全是兩回事。
翟書記走進去，目光落在牆上那幾件成品上，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他走到最近的一件跟前，彎腰湊近了看：「這個繡工，不簡單。纏枝蓮的紋路這麼複雜，每一朵都繡得不一樣，這是真功夫。」
李廠長趕緊接話：「翟書記，這批繡娘里有好幾個都是以前省工藝美術廠的老師傅，手藝是正經科班出身的。文科長當初提出來要做手工繡精品的時候，我還犯愁人手不夠，後來顧市長協調了招工，把這些人招上來了，個個都是好手藝。」
翟書記偏頭看了顧翊宸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這事兒辦得不錯」。
靠牆的長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做好的手工繡半身裙，每一件都用乾淨的薄紙墊著疊好。
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摞米白色的硬紙盒，紙盒的蓋面上印著淺藍色的纏枝蓮紋樣，紋樣下面用毛筆寫著「中國手工刺繡·限量款」幾個字，筆鋒秀氣工整，一看就是紙盒廠老師傅的手筆。
盒子的邊角挺括，紙面光滑，看著就是精心做出來的東西。
翟書記走到長桌前面，目光在那些裙子和紙盒上掃了一圈，然後伸手拿起一個已經裝好的盒子。
文靜姝注意到，那個盒子已經裝了一條繡好的裙子，盒蓋虛掩著，大概是為了方便展示。
翟書記把盒蓋掀開，低頭看了看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裙子，又伸手摸了摸盒子的內襯，然後合上蓋子，翻到背面看了看印刷的標籤。
「這個盒子做得好。」翟書記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厚實、挺括，印刷也清楚。打開蓋子的時候確實有那種……怎麼說呢……『這是好東西』的感覺。」
翟書記轉頭看向文靜姝：「文靜姝同志，這批手工繡的裙子一共多少條？」
「一百條，翟書記。」文靜姝回答，「全部用米白色的高支棉面料，延續纏枝蓮的圖案，由手工繡娘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每一條都是獨一無二的。這100條準備走精品路線，定價會比批量款高不少，主要面向漂亮國的高端市場。」
翟書記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一百條手工繡的裙子，每一件都是繡娘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這要是放在國內，老百姓穿不起，但賣給漂亮國的太太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這腦子，確實活泛。」
「這個包裝，做得對。精品就要有精品的待遇。塑膠袋裝的和紙盒裝的，拿到國際市場上就是兩個價。你們能把包裝做到這個份上，說明腦子是清楚的，不是光盯著產量。」
李廠長被這一夸，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截，但還是繃著聲音回了一句：「翟書記，這個包裝是文科長提出來要做的，紙盒廠那邊也是顧市長協調對接的。」
翟書記的目光又轉回文靜姝身上：「文靜姝同志，你這個腦子，確實好用。從出口訂單到手工繡精品再到包裝細節，一環一環都想在了前面。我聽顧市長和李廠長都說了，你一個月里跑服裝廠跑了多少趟？連工人中暑沒中暑你都盯著？」
文靜姝被這一連串的問話說得耳根微微發熱，但面上還是穩著：「翟書記，其實也沒跑多少趟。我就是覺得，兩萬條裙子從布料變成成品，中間哪個環節松一扣，最後出來的東西就是殘次品。我盯緊一點，李廠長和工人們就能省一點心，大傢伙兒把勁兒往一處使，活兒才能幹得漂亮。」
聽完，忽然笑了一聲，那個笑聲短促但渾厚，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顧翊宸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滿意：「顧市長，你說的沒錯，這個同志確實靠得住。」
顧翊宸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翟書記看著文靜姝：「文靜姝同志，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風市剛成為省會城市不久，底子薄，很多工作都在摸索階段。出口創匯這塊，我們一直做得不夠好，去年全省排名倒數。今年有了你這兩萬條裙子的訂單，風市的出口數字至少能往上提一大截。」
「這批手工繡的裙子，我個人的期望很高。不光是因為它能創匯，更因為它是一個信號——風市能做出精品，能做出外國人願意花錢買的高端產品。這個信號比賺多少錢都重要。」
文靜姝心裡一熱：「翟書記您放心，這批裙子從面料到工藝到包裝，每一個環節我都盯著。李廠長那邊每天報進度，質檢流程我這兩天也會全程跟進。八月三號之前全部完工。」
翟書記聽完，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手錶：「行，我今天就是來看看進度，順便認認人。翊宸同志跟我匯報了好幾次，說這個項目你抓得很細，今天看了實物，確實不錯。」
他轉過頭，沖顧翊宸說了一句：「翊宸同志，你這邊繼續盯著，有什麼需要市里協調的，直接找我。」
顧翊宸點了點頭：「明白。翟書記放心，手續已經全部辦好了，就等完工裝箱。」
翟書記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往門口走。
一群人跟在他後面，李廠長小跑著在前面帶路，文靜姝走在翟書記的側後方，顧翊宸落在最後面，跟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幹部低聲交代著什麼。
翟書記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偏過頭看著旁邊的文靜姝，語氣隨意了幾分：「小文，你家是清平縣的？」
「是，翟書記。我父親是清平縣公安局的，後來調到風市公安局，現在我母親也在市農業局。」
翟書記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公安局的那個文仲平，是你父親？」
「是的。」
翟書記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父親現在是代理局長吧？」
「對，王局長調走以後，組織上讓我父親暫時代理局長職務。」
翟書記繼續往前走，目光平視前方：「王局長調走之前跟我匯報過，說風市公安局的工作他走得放心，就是因為有文仲平在。我聽了以後沒說什麼，但心裡有數。前段時間省里開總結大會的時候，公安系統那邊專門提了風市的治安情況，今年上半年風市的案件發生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將近兩成，重大案件的偵破率在全省排在前列。」
他偏頭看了文靜姝一眼：「你父親管理得不錯。風市上半年的治安確實不錯，黑市萎縮、惡性案件下降、群眾安全感提升，這些都有他的功勞。」
文靜姝心裡「咚」了一聲，嘴上趕緊接了一句：「翟書記，我父親那個人就是踏實幹活，不太會說話。他要是知道您這麼誇他，肯定得不好意思。」
翟書記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不好意思什麼？幹得好就是幹得好，該夸就得夸。你跟你父親都是能幹的人，你們家很出人才。」
翟書記接著說：「前段時間省里開了上半年的總結大會。省里的領導在會上點了風市的名，專門表揚了咱們。風市成為省會城市時間不長，底子薄，省里一開始對我們的期望也就是穩住局面，但你猜怎麼著？」
文靜姝的耳朵豎了起來。
「我在會上聽了省里領導的點名表揚，咱們風市被誇了好幾次。商品供應即時、黑市交易減少、治安狀況良好、醫療方面藥材充足、群眾滿意度提高、生產效益不斷提升，省里的原話是『風市作為新設直轄市，各項工作穩步推進，城市發展勢頭良好』。」
翟書記伸出一根手指：「風市的商品供應即時，庫存充足，門市部櫃檯品類齊全，老百姓的日常需求基本能就近解決。黑市交易大幅減少，治安狀況良好，這兩條是連在一起的，老百姓能從正規渠道買到東西，誰還去黑市？黑市一萎縮，治安自然就好轉了。」
文靜姝在心裡默默點了點頭。
她這幾個月經手的物資流水一樣地過，從白糖到暖水瓶，從海鮮乾貨到防暑物資，從藥材到自行車，哪一樣不是老百姓正缺的？
門市部櫃檯有了貨，老百姓不用托關係走後門，不用去黑市挨宰，日子好過了，社會自然就穩了。
翟書記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認可：「風市今年的物資供應在全省都是數得著的。別的地市白糖要票還斷貨，風市白糖管夠；別的地市暖水瓶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你們風市門市部里擺著。」
翟書記又伸出一根手指：「報告裡說風市的中藥材供應充足，赤腳醫生培訓到位，基層衛生建設走在前列。我後來問了一下，這批藥材是你從東北調過來的？」
文靜姝沒有推功，點了點頭：「東北那邊有幾個大隊集體種植中藥材，品質很好，北細辛、關龍膽、鐵線蓮都是上等貨。我跟那邊的王大隊長對接了幾批，市人民醫院和下面幾個縣的藥材缺口都補上了。」
翟書記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分：「風市上半年的工業總產值和農業產值都超額完成了計劃，服裝廠、機械廠、罐頭廠的開工率都是全省前列。生產效益上去了，整個城市的發展就跟著起來了。」
他偏過頭：「這些成績裡面，有你的一份力。商品供應是你跑出來的，藥材是你採購回來的。這些事我都是後來才聽說的，但每一件我都記著。」
文靜姝心裡翻了一下，翟書記這夸法，她真有點扛不住。
一行人走到廠門口，吉普車還停在那兒，司機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等著了。
翟書記的秘書快步上前拉開后座車門，翟書記走到車門前，轉過身來，看著文靜姝和李廠長。
「行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文靜姝同志，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風市需要成績，需要能幹事的人。你們家有能力，你也好好干。下次提職，我親自批。你直接來找我。」
文靜姝心裡一熱，趕緊說：「謝謝翟書記。」
文靜姝站在服裝廠大門口，看著那兩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好幾秒。
直到葉敏在後面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回過神來。
「文科長，」葉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那股子興奮勁兒從每個字里往外冒，「翟書記剛才那句話，我聽見了。『下次提職，我親自批。』文科長，你這是要飛啊！」
周曉棠也在旁邊使勁點頭，眼睛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文科長，你剛才跟翟書記說話的時候，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但你一點兒都沒慌，說得那叫一個得體。我算是服了。」
文靜姝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顆跳得有點快的心臟按了回去，偏頭沖兩個人笑了一下：「行了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翟書記那是客氣話，聽聽就行了，別當真。正事還沒幹完呢，兩萬條裙子還有最後一道收尾，誰也別給我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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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寶子們，中秋快樂！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陪伴，讓故事裡的世界也多了幾分團圓的味道。
別人中秋：賞月、吃蟹、闔家歡。
本作者中秋：碼字、求好評、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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