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把最後一摞文件從那個待了不到兩個月的半隔間裡搬出來的時候,胳膊肘不小心磕在了門框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文靜姝往新辦公室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一坐,屁股剛挨上椅子,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伸直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的個天,可算是搬完了。」
這間辦公室比之前那個小隔間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靠窗一張正兒八經的木頭辦公桌,桌面刷了一層清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桌上擺著一部簇新的黑色手搖電話機,旁邊還配了一個筆筒。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打進來,風一吹,影子跟著晃兩下,她的心也跟著晃兩下,晃著晃著就晃出了一種久違的、鬆快得快要飄起來的感覺。
真要說起來,這鬆快來得可太不容易了。
那兩萬條國風裙半身裙3號上午最後一批裝箱完畢,她親眼看著最後一隻木箱被工人抬上了車廂。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肩膀上那副沉甸甸的擔子「咣當」一聲落了地。
李廠長站在她旁邊,兩隻手叉著腰:「文科長,走了,真走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李廠長那張黑里透紅的臉上全是汗:「走了,李廠長,您這一個月三班倒連軸轉,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
李廠長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手,搓了半天才說:「睡不著,今晚肯定睡不著,得喝兩口。」
正科公示也是昨天結束的。
整整七天,人事科那邊沒收到一封異議信,連一句風言風語都沒傳出來。
人事科科長特意跑到她辦公室來了一趟,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章的正式任命文件,笑眯眯地遞到她手裡。
業務科還是那幾個人,一個沒多一個沒少,但每個人身上的狀態都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周曉棠這姑娘還沒回清平縣,借調的手續當時辦的是三個月,現在才一個多月。
李主任前陣子還專門跟她說「讓曉棠多留一陣子,你們業務科最近事情多,有她在你省不少心」。
文靜姝自己也是這個意思,周曉棠在的這段時間,出口項目的文件、進度報告、跟各單位的書面溝通,全是她一手包辦的,寫得又快又穩,條理清清楚楚。
文靜姝有時候翻開她寫的報告看一眼,都覺得這姑娘擱在清平縣秘書科真是屈才了。
周曉棠自己也不急著回去,每天來得比文靜姝還早,走得比文靜姝還晚,中午在食堂扒兩口飯就回辦公室接著干,那股子勁頭比文靜姝還猛。
文靜姝有時候看著她伏在桌上寫字的背影,心裡頭就會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把曉棠正式調到市里來就好了。
不過這念頭也就是想想,調動的手續複雜得很,不是她一個剛提正科的人說辦就能辦的,得慢慢來。
孟林這兩天又去養雞場了,三個試點的雞舍主體都差不多完工了。
上次他回來匯報的時候說得眉飛色舞,說前進大隊那個劉志國把雞舍蓋得比大隊部還結實,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愣是沒挑出毛病來。
紅旗大隊那邊方教授和宋教授也是天天守在工地上,方教授畫了一張雞舍圖,拿給孟林看,孟林看不懂,拿回來給文靜姝看,文靜姝也看不懂,但上面密密麻麻畫的箭頭和標註看著就專業。
勝利大隊那邊雖然進度稍微慢一點,但質量一點不含糊,地基夯得瓷實。
李明風那邊還是沒來上班。
他媳婦預產期就是這幾天,孟林說李明風天天在家守著,連門都不怎麼出,媳婦有點風吹草動他就緊張得跟什麼似的。
孟林昨天去他家看了一眼,說李明風瘦了一圈,但精神頭還行,就是嘴上起了兩個大火泡,說話都疼得齜牙。
文靜姝心裡頭盤算著,等李明風媳婦生了,她得親自去看看。
劉青青的狀態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葉敏最近上班的勁頭比之前更足了,足得有點發燙。
以前葉敏來得就不算晚,但這幾天她每天提前二十分鐘就到辦公室,先把開水打好,把大辦公室的地掃一遍,再把自己那攤子活兒理得整整齊齊,然後坐在位子上等文靜姝來。
文靜姝第一天發現這事兒的時候還愣了一下,以為自己是看錯了,後來連著三天都這樣,她就明白了。
宋慶國那邊也沒閒著。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職,該跑的跑,該盯的盯,該算的算。
她這個科長要做的,就是坐在藤椅上喝喝茶、看看報、簽簽字、批批單子,然後隔三差五出去轉一圈,看看市面上的供需情況。
輕鬆。
真的太輕鬆了。
她都有點不習慣了。
文靜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推開辦公室門,往大辦公室走去。
她正好碰見周曉棠。
文靜姝看了看她懷裡那摞文件,「這是昨天整理出來的?」
「嗯,出口項目的全套資料歸檔。按照你說的分了類,後面附了說明。萬一以後要查,隨手就能翻到。」
周曉棠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語氣帶著點邀功的得意:「我還留了一份備份放在科室檔案櫃裡,以防萬一。」
文靜姝心裡熨帖得很。
周曉棠這個人,用起來是真的順手。
秘書科出身的底子擺在那兒,文件歸檔、進度記錄、溝通函件,樣樣拿得起來,不用她多費口舌。
周曉棠忽然壓低聲音,往她這邊湊了湊:「靜姝,我聽說……葉姐和宋慶國都在爭副科長那個位置?」
文靜姝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正面回答:「你消息倒靈通。」
「那可不,我秘書科出來的,耳朵不靈光怎麼混?」
文靜姝語氣正經了幾分:「提醒你一句,最近科室里的氣氛有點微妙,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周曉棠點了點頭:「我知道。」
進了業務科大辦公室,劉青青抬起頭,沖她抿嘴笑了一下,小聲叫了句:「文科長早。」
「早。怎麼樣?」
「挺好的。」劉青青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比剛來那幾天強多了,眼神也不躲了。
文靜姝又轉了一圈,跟王秀蘭、孫谷打了聲招呼,問了問庫存帳目的事。
王秀蘭把最近一周的入庫單和出庫單簡單匯報了一遍,條理清楚,數字準確。
文靜姝聽完點了點頭,沒多囑咐,就說了句「王姐你辦事我放心」,把王秀蘭樂得嘴都合不攏。
她走到宋慶國的工位旁邊。
宋慶國正低頭在一本採購記錄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文靜姝,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擠出一個笑:「文科長。」
「嗯,忙什麼呢?」
「在整理上個月的採購明細,把各個縣的調撥數量匯總一下。」
「行,慢慢弄,不著急。」
文靜姝說完就走了,沒多停留,也沒多問。
文靜姝心裡「嘖」了一聲。
擱以前,文靜姝可能還會多琢磨琢磨他是不是在暗中使什麼絆子。
但是這個宋慶國,最近確實勤快了不少。
以前踩著點上班,現在每天早到十分鐘。
以前見了她恨不得繞道走,現在主動打招呼。
以前幹活挑三揀四,現在讓他整理採購明細,二話不說就接過去了。
他大伯宋副主任在班子會上推他,李主任那邊在平衡,葉敏這邊也在使力。
副科長這個位置暗地裡已經較上勁了。
副科長這個事,她不想摻和太多。
推薦葉敏是她作為科長的本分,但最後誰上,那是上面拍板的事。
她一個剛提正科的年輕科長,在人事問題上說得太多反而不好。
李主任肯定有他的考量,宋副主任那邊的關係盤根錯節,賀局長也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能因為跟葉敏走得近就硬推,更不能因為宋慶國是宋副主任的侄子就壓。
她就一個態度:誰上都行,只要能幹活、能頂事、能跟她合得來。
不過話說回來,葉敏最近確實拼。
以前葉敏幹活也利索,但這一個星期,她明顯更上心了。
以前到了點就收拾包走人,現在到了下班時間還在那兒理單據。
以前碰到麻煩事會嘟囔兩句,現在碰到麻煩事二話不說直接上手。
以前跑腿的事能推就推,現在主動跟文靜姝說「文科長這個事我去跑」。
她是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我葉敏不光有背景,我還有本事。
文靜姝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
她不反感這種競爭,只要不使絆子、不搞小動作、不踩著別人往上爬,光明正大地爭,那叫有上進心。
宋慶國想爭副科長,那就讓他爭,她有她的推薦人選,李主任有李主任的考量,各憑本事罷了。
至於宋慶國那邊,她倒要看看,這位「宋副科長」能堅持多久。
文靜姝沖葉敏揚了揚下巴:「葉姐,一會兒跟我去門市部轉一圈,看看櫃檯上的貨品情況。」
葉敏把手裡的鉛筆往筆筒里一插,利落地站起來:「得嘞!我正好也想去看看那幾個新上的櫃面。」
文靜姝跟葉敏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她回頭看了一眼大辦公室里那個還在埋頭看文件的宋慶國,正好宋慶國也抬了一下頭,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宋慶國幾乎是下意識地把目光移開了,低頭繼續寫他的東西。
文靜姝和葉敏先去了位於城北的第一門市部。
這家門市部她來過好幾回,櫃檯上的貨品算是比較全的,日用百貨、布匹鞋帽、菸酒副食,應有盡有。
兩個人進去的時候,櫃檯前面正好有幾個人在買東西,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塊肥皂翻來覆去地看,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在看毛巾,還有一個老大爺趴在櫃檯上問售貨員「暖水瓶還有沒有貨」。
文靜姝在旁邊聽著,目光掃過櫃檯上的貨品。
日用百貨擺得整整齊齊,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牙膏、毛巾、茶葉、白糖,一樣一樣地碼著,雖然沒有多到堆起來的地步,但至少每種都有貨,沒出現空櫃的情況。
文靜姝又走到副食櫃檯看了看。
白糖、紅糖、冰糖,碼在玻璃櫃裡,旁邊還有幾筐子雞蛋。
她注意到雞蛋筐旁邊立著一塊小牌子,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雞蛋每人限購兩斤」。
這年頭限購是常事,但至少櫃檯上還有貨,比起有些地方拿著票都買不著東西,已經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文科長,你過來看看這邊。」葉敏沖她招了招手。
門市部門口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一個司機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大步流星地往門市部里走。
那司機一進門就直奔櫃檯,嗓門粗粗地喊了一聲:「同志,你們這兒有沒有全鋼手錶?我要兩塊!」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笑著搖了搖頭:「同志,手錶今天上午剛賣完。」
那司機明顯有點失望,嘴裡嘟囔了一句「又賣完了」,但還是沒走,轉了一圈之後買了兩條毛巾、三塊肥皂和一斤白糖,拎著袋子往外走的時候,正好跟文靜姝打了個照面。
他上下打量了文靜姝一眼,大概是看她氣質不像普通顧客,但也沒多問,快步出了門。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售貨員,看見文靜姝走過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的笑容帶著一股子熱絡勁兒:「文科長!您怎麼來了?」
文靜姝沖她點了點頭:「孫姐,我來看看櫃檯上的貨,最近供應還順當吧?」
孫姐是副食櫃檯的老售貨員了,幹了十幾年,脾氣直爽,嘴也快,聽見文靜姝這麼問,臉上的笑紋更深了:「順當!怎麼不順當?文科長您不知道,最近這幾天,外頭來的人明顯多了,有鄰市過來出差的,有跑長途的司機,還有幾個是下面縣裡公社的幹部,專門跑到咱們市里來買東西,說是咱們這兒的貨全,不像他們那兒啥都要票還買不著。」
文靜姝聽她這麼一說,轉過頭和葉敏交換了一個眼神。
葉敏在旁邊小聲說:「外地司機專門跑來買東西。以前這事兒想都不敢想,誰大老遠跑外市買東西啊?現在倒好,風市供銷社的名聲傳出去了,誰路過都想來淘點貨。」
文靜姝心裡轉了一下。
這事兒放在1970年確實不尋常。
要知道,這個年代的物資流通基本靠計劃調撥,各地供銷社的經營範圍通常只覆蓋本縣本市,跨市來買東西的情況不能說沒有,但很少見。
現在風市供銷社不僅本市的老百姓來買,周邊縣市的群眾來了,連外地出差的公職人員、送貨司機都專程跑來採購,這說明什麼?
說明風市供銷社的物資供應已經打出了名聲,成了周邊區域的一個「購物中心」。
這事兒對供銷社是好事,說明帳戶上的錢肯定越來越充裕。
貨款回籠得快,帳上資金充足,就能進更多的貨,貨多了又能吸引更多的顧客,形成一個正循環。
市供銷社的帳面比年初那會兒好看太多了。
從第一門市部出來,兩個人又騎車去了第二門市部和第三門市部。
情況都差不多,櫃檯上貨品充足,售貨員態度比平時好了不少,顧客也不算少。
第三門市部在城南,離火車站不遠,來買東西的外地人更多一些,有幾個明顯是跑長途的司機,拎著大包小包地從門裡出來,臉上帶著「賺到了」的表情。
「葉姐,你發現沒有?」
文靜姝騎上自行車往供銷社的方向走,邊蹬邊說:「門市部現在的貨品結構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就是些基本生活用品,大家來買都是剛需,買完就走。
現在你看,除了米麵糧油這些必需品,還多了不少『非必需品』——花露水、蚊香、海鮮乾貨、水果、點心,甚至還有茶葉和暖水瓶這種『奢侈品』。」
葉敏蹬著車在旁邊聽著,想了想說:「還真是。以前門市部進貨,都是上面調撥什麼就賣什麼,品種單一得很。現在咱們自己採購的渠道多了,貨品種類也跟著豐富了,老百姓的選擇多了,買的東西也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