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正在心裡盤算著,門市部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勞動布工作服,褲腿卷到膝蓋上面,腳上蹬著一雙沾了泥的解放鞋,一看就是剛從地里回來的。
他手裡攥著兩張皺巴巴的票證,徑直走到副食櫃檯前面,客客氣氣地沖那個男售貨員說:「同志,我來買二兩茶葉,這是茶票。」
男售貨員抬起頭,掃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他手裡那張茶票,語氣懶洋洋的:「茶葉沒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沒了?我上個月底來你就說沒了,現在都八月初了,怎麼還沒到貨?」
「沒到就是沒到,你跟我嚷嚷什麼?」男售貨員臉色不太好看了,「我又不能給你變出茶葉來,你下回再來看看吧。」
中年男人明顯有些不甘心,往前湊了一步:「同志,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真需要。我家裡來了客人,人家大老遠從外地來的,我就想買二兩茶葉招待一下。我都跑了兩趟了,你們這供銷社總不能一直沒貨吧?」
「你這人怎麼這麼多話?」男售貨員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說沒了就是沒了,你過幾天再來,等有貨了我還能不賣給你?你在這兒跟我耗著有什麼用?」
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無奈,但到底沒再說什麼,把那張茶票攥回手心裡,轉身往門口走。
文靜姝站在旁邊,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經過文靜姝和葉敏身邊的時候,文靜姝看見他嘴唇緊抿著,下巴繃得死緊,眼睛裡那點憋屈藏都藏不住。
葉敏的脾氣上來了。
葉敏湊到副食櫃檯前面,沖那個男售貨員笑了一下:「同志,我問一下,別的縣供銷社都有茶葉,怎麼你們這兒沒有啊?我前幾天路過隔壁清平縣,人家櫃檯上綠茶紅茶花茶都有,怎麼到你們這兒就什麼都沒了呢?」
男售貨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也樸素,料想也不是什麼有來頭的。
他的目光又掃到旁邊文靜姝身上,打量了一遍之後,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冷不熱的腔調:「同志,你這話說的,別的縣有沒有我不知道,我們這兒反正是沒了。前幾天都賣完了。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想買?來的人多了,早就搶光了。」
葉敏沒接這個話茬,又把話頭一轉:「那暖水瓶呢?暖水瓶總該有吧?」
「暖水瓶?」
中年婦女售貨員這時候插了嘴,瓜子皮吐在一邊,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外行」的輕慢。
「那可是緊俏貨,你以為想買就買呢?整個清玉縣一個月能分到幾個暖水瓶?來了就被搶光了,你沒趕上時候。」
文靜姝站在旁邊聽著,心裡那股子火已經一點一點地往上拱了。
暖水瓶緊俏?
放在以前確實是,她沒來市供銷社之前,暖水瓶全國都緊俏,一個縣供銷社一個月能分到十個暖水瓶就算不錯了。
可她來了以後採購了多少批了?
系統倉庫里的暖水瓶一批一批地往外出,給各縣調撥的數量她心裡都有數。
清玉縣上個月就調了五百個,五百個暖水瓶,一個縣城的供銷社,半個月就賣完了?
老百姓買暖水瓶是家裡用的,又不是消耗品,買一個能用好幾年,誰家一個月買一個暖水瓶?
這正常嗎?
她心裡有底了,這背後肯定有貓膩。
葉敏沒放過她:「前幾天賣完了,那什麼時候能進貨?」
「那我哪知道?上面調撥下來才有,不調撥我們也沒轍。」捲髮售貨員說著,又抓了一把瓜子,「嘎嘣」一聲磕開一顆。
文靜姝站在旁邊,一直在觀察。
她注意到中年婦女售貨員說「賣完了」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那個年輕售貨員瞟了一下。
那個年輕姑娘抿著嘴,嘴角往上翹了翹,像是在忍笑。
葉敏沖文靜姝遞了一個眼神,那意思是「這裡面有鬼」。
文靜姝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示意她繼續往下探。
葉敏轉回頭,臉上換了一副著急的表情,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求人辦事」的軟和:「同志,我跟您說實話,我下個月要結婚了,嫁妝里就缺一個暖水瓶。我娘說了,別的都能省,暖水瓶不能省,這是過日子的家當。我也跑了好幾個地方了,都說沒有貨,我聽說你們清玉縣這邊有時候能分到貨,就大老遠跑來了。您幫幫忙,能不能想想辦法?」
中年婦女本來已經低下頭準備繼續磕瓜子了,聽到「結婚」「大紅色」「陪嫁」這幾個詞,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她重新抬起頭,目光在葉敏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姑娘說的是真是假。
葉敏的演技確實到位,臉上那幾分著急和不好意思恰到好處,眼睛裡還帶著一點懇求。
中年婦女和旁邊的年輕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年輕姑娘坐直了身子,也往這邊看過來。
中年婦女把瓜子殼往手裡一抓丟進旁邊的紙簍里,壓低了聲音,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姑娘,我跟你說實話,這個也不是一直都沒有。你要是真想要,我也得幫你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從別的地方勻一個出來。不過什麼時候能有,這個說不準,主要是看你的態度。」
「態度」這兩個字被她咬得很重,嘴角還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笑意。
文靜姝和葉敏同時聽明白了。
這是跟她們要好處呢。
文靜姝站在旁邊,感覺自己的後槽牙咬緊了。
一個暖水瓶就要這樣,別的更緊俏的東西得什麼樣?
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那得什麼樣的態度才能「想想辦法」?
那批調撥下來的貨到底去了哪裡?
是真的賣了,還是被截留了、倒手了、走了後門了?
葉敏心裡已經罵開了,但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那副「我真的很想買」的樣子,語氣里卻帶上了一絲試探:「同志,那……我多給一毛錢行嗎?」
中年婦女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收了起來,白了葉敏一眼,嘴撇得能掛油壺:「一毛?沒有。你當這是什麼?我幫你從別的地方勻,不要費功夫的?」
說完把臉別過去,一副不想再搭理她們的樣子。
旁邊那個年輕姑娘也重新趴回櫃檯上,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文靜姝沒聽清,但看那表情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葉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文靜姝伸手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葉敏偏過頭來看她,文靜姝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往門市部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主任進來了。
李主任手裡還攥著那把蒲扇,小陳師傅跟在他後面半步的位置。
兩個人一進門,門市部里的光線好像都亮了幾分。
李主任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那眼神慢悠悠的,像是隨便看看,但文靜姝知道他每一秒都在看東西。
櫃檯後面的中年婦女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她本來已經重新抓起瓜子準備磕了,目光無意間往門口一瞟,手裡的瓜子「嘩啦」一聲全撒在櫃檯上。
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旁邊的年輕姑娘還沒反應過來,中年婦女已經用胳膊肘狠狠懟了她一下,年輕姑娘一抬頭,看見李主任往這邊走過來,臉「唰」地就白了。
看報紙的男的也把報紙放下來,目光在李主任身上停了兩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更讓文靜姝覺得有意思的是,櫃檯後面靠近裡屋的那扇小門帘子後面,有一個腦袋探了一下又縮回去了,緊接著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往後面跑了。
文靜姝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報信的人連帘子都沒顧上撩利索,差點把自己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