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出了門市部,沿著供銷社的院子往後面走。
周秉義走在最前面,步子越來越慢,像是腳底灌了鉛。
張大磊跟在周秉義旁邊,低著頭,臉色也不好看。
李主任走在中間,手裡的蒲扇這會兒不搖了,就那麼攥著,像攥著一把什麼兵器。
葉敏走在文靜姝旁邊,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壓低聲音:「文科長,你說倉庫里到底有什麼?」
文靜姝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到了倉庫門口,周秉義掏鑰匙的手都在抖,捅了兩回才把鎖捅開。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倉庫特有的悶味兒撲面而來。
李主任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目光往裡面掃了一圈,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文靜姝跟著走進去,目光一掃,心裡「嚯」了一聲。
倉庫不小,堆的東西也不少。
靠牆一排貨架上碼著成箱的暖水瓶,牡丹花圖案的。
後面還有一箱一箱的點心、成捆的毛巾、成袋的白糖和紅糖、甚至還有幾箱花露水和蚊香,整整齊齊地堆在那裡,把倉庫塞得滿滿當當。
這些東西在倉庫里躺得好好的,門市部櫃檯上一件都看不見。
葉敏站在文靜姝旁邊,指節都攥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那眼神簡直能噴出火來。
但她沒說話,她知道這種場合輪不到她開口,她死死忍著,把每一件貨品的位置和數量都記在腦子裡。
文靜姝轉頭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一碰,李主任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意思是「你說」。
文靜姝轉過身,看著周秉義。
周秉義正站在倉庫門口擦汗呢,一看見文靜姝看他,那擦汗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
「周主任,倉庫里這些暖水瓶、肥皂、白糖,怎麼都沒上櫃檯?」
周秉義的手帕攥在手心裡,嘴張了張:「這個……還沒來得及上……這兩天就上……」
「周主任。」文靜姝打斷他,「那民光牌床單呢?全鋼手錶呢?英雄牌鋼筆呢?市里給你們清玉縣調撥的數量,我在單子上都簽過字。上個月調的,現在這些東西在哪兒?」
周秉義的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嘴皮子哆嗦了兩下:「那些……那些更搶手,一來就沒了,剛擺上櫃檯就被人搶光了,真的,您知道這些東西有多緊俏……」
文靜姝看著他,沒追問。
她知道,這些緊俏貨在清平縣的時候也不一定能上櫃檯,有些東西上面的人提前打招呼留下來,這在系統內部是公開的秘密。
但那是以前,現在她給全市調撥的物資量大了不止一倍,各縣供銷社的民光床單、全鋼手錶、英雄鋼筆這些「奢侈品」已經開始面向普通群眾售賣了。
至少市裡的門市部和清平縣都已經上了櫃檯,老百姓拿著票就能買。
怎麼到了清玉縣,這些東西還是「剛來就沒了」?
那都去哪兒了?
誰拿走了?
走的什麼手續?
票據在哪兒?
她偏頭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回看了文靜姝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怒意,也有一種「今天這事麻煩大了」的清醒。
櫃檯沒有,倉庫沒有,貨品到底去了哪兒,是個人心裡都有數。
這些東西不可能憑空消失,要麼是被人截留了、倒手了、走了後門,要麼是某些人提前分了。
不管哪一種,清玉縣的問題都已經遠遠超出了「售貨員態度不好」的範疇。
李主任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
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陌生的聲音由遠及近:「李主任!李主任在哪兒呢?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文靜姝轉過頭,就看見倉庫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一件半新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一種熱絡得過分的笑。
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公文包的年輕人,一看就是秘書或隨從的角色。
這個人一進門就直奔李主任而去,兩隻手老遠就伸出來了,那個熱情勁兒跟周秉義剛才有一拼。
但段位明顯高了好幾個檔次,臉上的表情自然多了,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恰到好處。
「李主任!哎呀,真是您!我剛才在辦公室聽說供銷社這邊來人了,還以為是哪位同志,走過來一看果然是您!您怎麼來了也不通知我們一聲,我們好安排接待啊!」
李主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過了:「胡縣長,你怎麼來了?」
胡縣長。
文靜姝心裡「咯噔」一下,清玉縣的縣長。
她下意識地看了周秉義一眼,周秉義果然鬆了一口氣,肩膀明顯往下塌了一截,整個人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臉上的表情從「完了完了」變成了「救星來了」,那種鬆弛感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對。
文靜姝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
供銷社的內部檢查,縣長怎麼會過來?
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巧?
文靜姝又偏頭看了一眼李主任,李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角抿著,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胡縣長已經走到跟前了,一把握住李主任的手,用力晃了兩下,嗓門大得整個倉庫都聽得見,那股子熱絡勁兒跟見了多年不見的老戰友似的:「李主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你說你來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安排接待,這大熱天的,你跑這麼遠過來,辛苦了辛苦了!」
李主任把手抽出來,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胡縣長,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不用接待。」
「那怎麼行!市裡的領導來了,我們縣裡哪能怠慢了!」胡縣長一拍胸脯,轉頭沖身後的秘書揮了揮手,「去,安排一下,晚上請李主任去縣招待所吃飯,好好招待!」
李主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胡縣長臉上:「胡縣長,飯就不用了。我正好想問問你,清玉縣供銷社的情況,你知道不知道?」
胡縣長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很無奈」的腔調:「知道知道,李主任,這事兒我其實早就發現了,前陣子還專門找周主任談過話,讓他們抓緊整改呢。只是你也知道,縣裡工作千頭萬緒,供銷社這塊我盯得不夠緊,是我的疏忽,我的疏忽。這不您就來了,正好,正好當面指導。」
「早就發現了?一直在整改?」李主任的語氣淡淡的,「胡縣長,你們清玉縣供銷社,櫃檯上什麼都沒有,倉庫里堆著貨不上櫃,售貨員跟老百姓要『態度』,這情況存在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吧?你早就發現了,整改了多久了?是沒整改好,還是壓根沒整改?」
李主任繼續說:「我上個月剛給清玉縣調撥了一批物資,暖水瓶、肥皂、白糖、花露水,東西都在倉庫里,櫃檯上沒有。胡縣長,您說這是『準備整改』的問題?還是有人把東西截了、壓了、走了後門了?」
這話說得夠直白了。
胡縣長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看了周秉義一眼,周秉義低著頭,滿頭大汗,根本不敢跟他對視。
胡縣長在心裡罵了一句,轉回頭看著李主任,表情從熱絡切換到誠懇:「李主任,您說得對,這些問題確實是我們監管不到位。我今天來,就是要表態,供銷社的問題,我們縣裡高度重視,我已經讓周主任他們拿出整改方案了,保證在半個月內,把櫃檯擺滿、把服務抓好、把老百姓的訴求解決好!」
李主任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
文靜姝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出來,胡縣長這是來「救火」的。
周秉義是他的人,或者說至少是他默許的。
胡縣長心裡門兒清——供銷社的問題,他這個當縣長的怎麼可能不知道?
一個縣的供銷社截留物資、櫃檯上要啥沒啥,這事能瞞得過縣長?
他今天來,不是來解決問題的,是來「滅火」的,是來把李主任糊弄走的。
李主任也知道。
他今天帶的人不多,就自己、文靜姝、葉敏,加上司機小陳。
而這裡是清玉縣,是人家的地盤。
胡縣長要是鐵了心護著周秉義,李主任今天就算把問題全查清了,也帶不走人、拿不了證據、辦不了事。
他總不能當場把周秉義銬起來吧?他是市供銷社主任,不是公安局長。
李主任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把心裡的火往下壓了壓,點了點頭:「行,胡縣長,我給你這個面子。整改,可以。半個月,夠不夠?」
胡縣長的眼睛亮了一下:「夠了夠了!半個月保證完成整改!」
「半個月後,讓周主任把整改結果送到市供銷社來。寫清楚櫃檯上了多少貨、庫存還有多少、老百姓的反饋怎麼樣。」
李主任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還有,櫃檯上的服務態度,給我好好抓一抓。再讓我發現售貨員嗑瓜子打盹看報紙、老百姓拿著票買不著東西,就不是整改這麼簡單了。」
胡縣長連連點頭:「一定一定!李主任您放心!」
李主任看了周秉義一眼,周秉義趕緊點頭哈腰:「李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李主任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文靜姝跟在他後面,葉敏跟在最後面。
一行人出了倉庫,往院子裡走。
胡縣長和周秉義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李主任要走了,今天的火算是撲滅了。
到了院子門口,李主任站住了,轉過頭來看了胡縣長一眼:「胡縣長,不用送了,我們這就回去了。」
胡縣長趕緊擺手:「李主任,都到飯點了,您看要不要去縣招待所歇一會兒,晚上就在這兒吃個便飯——」
「不了。」李主任的語氣很淡,「我還想去別處再看看。」
胡縣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來:「好好好,那李主任您慢走!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好準備!」
周秉義也在旁邊點頭:「李主任慢走!您放心,整改的事我一定抓緊!」
李主任沒再說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
文靜姝和葉敏也上了車。
小陳師傅發動了車子,吉普車緩緩駛出了供銷社大院。
文靜姝透過車窗往後看了一眼。
胡縣長和周秉義站在院子門口,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
胡縣長還在揮手,周秉義站在他旁邊,那肥胖的身軀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臃腫。
車子拐上了公路,周秉義和胡縣長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文靜姝收回目光,從後視鏡里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靠坐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眼睛閉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的蒲扇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葉敏坐在後排,憋了半天,終於沒憋住:「文科長,我剛才在裡頭都快憋死了。」
文靜姝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沒憋死,你演得挺好的。」
「我那是硬撐著,後背的汗把襯衫都浸透了。」
葉敏語氣里那股子氣憤勁兒又上來了:「那個周主任,肥得跟頭豬似的,倉庫里暖水瓶擺在那兒落灰,櫃檯上一個拿不出來,老百姓拿著茶票買不著茶葉,他倒好,吃這麼胖,哪來的油水?還不是從老百姓嘴裡摳出來的?」
文靜姝沒接話,只是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那片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的玉米地,心裡那團火還沒完全滅下去。
葉敏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文科長,今天這事——就這麼算了?」
文靜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李主任的後腦勺,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李主任心裡有數。」
李主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今天這事,我要負主要責任。」
文靜姝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清玉縣的情況,其實我早就有耳聞。上個月調撥物資下去之後,我就應該下來看看,不能光聽匯報。要是今天沒來,要是省里王副主任那天臨時改道來了清玉縣……我這個主任,就等著寫檢查吧。」
他說到這兒,偏過頭來看了文靜姝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不是笑的笑:「靜姝同志,你今天做得對。你那幾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文靜姝想了想,說:「李主任,今天咱們雖然查到了問題,但是胡縣長來了,咱們也沒辦法繼續深挖。周秉義背後肯定有人撐腰,不然他不敢這麼明目張胆。」
李主任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上,語氣沉沉的:「是啊,胡縣長來得太快了,跟踩著點兒似的。我才剛進倉庫,他就到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一進清玉縣的地界,就有人盯著了。他供銷社系統的事,縣長親自出面,還提前就知道消息,這裡面水不淺。」
他回過頭來看著文靜姝和葉敏:「今天回去以後,你們把看到的、聽到的,全部寫成書面材料,每一個細節都別落下。櫃檯上的貨品情況、售貨員的態度、老百姓的反應、周秉義說的話、胡縣長的表態,全部記下來,日期、時間、在場人,一樣不能少。這些東西,現在用不上,將來用得上。」
文靜姝點了點頭,葉敏也鄭重地應了一聲,手裡的本子攥得緊緊的。
那個胡縣長和周秉義之間的默契,來得太快、太熟練了,像演練過無數遍似的。
清玉縣的問題,絕對不是一天兩天了,周秉義敢這麼幹,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今天這場突擊檢查,雖然查出了問題,但李主任說得對,他們也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