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蹲在文建軍旁邊。
文靜姝把他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
文建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靜姝,吃飽了?灶房還有……」
「二哥,我吃飽了。」文靜姝擺了擺手,歪著頭看著他,「二伯剛才跟我說了工交局那個首都大學的名額的事。」
文建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低著頭沒看她:「不是不肯去,就是……」
「就是什麼?」
文建軍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一種不好意思的彆扭。
「靜姝,我知道我爸找你了。他是不是讓你來勸我?」
「二哥,你先別管誰讓我來的。我就問你,這名額多難得?咱們縣工交局就這一個,多少人擠破頭都弄不到。你倒好,送到你面前你往外推。你不去,這個名額給別人,以後你想找這種機會,上哪兒找去?」
文靜姝也不催他,抱著豆豆在門檻上坐下來,等著。
堂屋裡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在聽這邊說話。
文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我知道是好機會。可是秀蓮一個人帶豆豆,我不放心。豆豆還小,秀蓮身體也不算多好,我要是去首都讀書,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家裡有個急事,誰管?」
他繼續說:「豆豆才三歲多,秀蓮一個人帶著他,白天還要去衛生院上班。我爸我媽年紀也大了,讓他們天天接送豆豆、做飯,我也不落忍。再說了,首都那麼遠,一去就是幾年,家裡有事我趕都趕不回來。」
文靜姝剛要開口,二伯從堂屋裡探出半個腦袋,嗓門又恢復了平時的音量:「你拉倒吧!你媽跟我身體好著呢!接送個豆豆怎麼了?做飯怎麼了?我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了!再說了,建民現在在市機械廠上班,平時也不回來住,家裡就我跟你媽倆人,冷清得很,豆豆來了正好熱鬧!」
二伯說著也從堂屋裡走出來,在門檻另一邊蹲下來,跟文建軍面對面。
「你小子就是想太多。」二伯伸手指了指文建軍的腦門,「你媳婦秀蓮都沒說什麼,你倒先替她愁上了。」
文靜姝目光往二堂嫂那邊瞟了一眼:「這確實是個機會。二哥你想想,現在上大學靠推薦,不用考試,這是多難得的事。這個名額有多緊,你比我清楚。別說縣裡了,市裡的名額都是搶破頭的。二伯爭取來了給你,你總不能辜負他一片心意吧?」
二伯在旁邊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你看看你妹妹,研究生,人家什麼眼界!你妹妹的話你得聽吧?」
文靜姝無語地看了二伯一眼,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二伯能給你爭到這個名額,那是他豁出去跟人拍了桌子的,你以為容易?」
二伯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就是就是!我跟你說靜姝,為了這個名額,我跟局裡兩個副局長吵了一架,拍桌子拍的,手都拍紅了!」
文建軍看了他爸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文建軍又沉默了。
這回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二伯文仲義都坐不住了,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嘴巴張開又合上,想插嘴又不敢插。
二伯娘王若蘭從灶房門口走過來,站在二伯旁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意思是讓他別急。
文靜姝一直看著文建軍,看著他那個悶頭不吭聲、手指頭搓來搓去、肩膀耷拉著的姿勢,忽然福至心靈,腦子裡「叮」了一聲。
她試探著開口了:「二哥,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名額是二伯給你的,怕別人說閒話?」
文建軍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文靜姝,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一下子繃住了。
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怎麼知道?
「二伯是工交局局長,你在工交局運輸隊開車,這個名額又是二伯經手的。你是不是怕別人說『文局長把名額留給自己兒子了』?」
二伯在旁邊愣了一拍,然後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恍然大悟」,他氣不打一處來。
他「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建軍!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二伯指著文建軍,手指頭差點戳到他鼻尖上:「你是不是傻?啊?你爸我在工交局幹了多少年了?我從一個辦事員干到副局長,又干到局長,我加了多少班、跑了多少公社、處理了多少麻煩事?我這一輩子兢兢業業,你媽跟著我吃了多少苦?我圖什麼?我努力升職工作,照顧一下家庭怎麼了?我就圖一個能照顧家庭、能幫襯自己家人的機會!」
二伯說這話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咳嗽了兩聲。
二伯娘王若蘭趕緊站起來走過來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嘴上埋怨著「你急什麼,跟孩子好好說」,手裡卻輕輕地順著他的背。
他越說越來勁,嗓門越來越大,堂屋裡所有人都往這邊看過來。
二伯一把甩開媳婦的手,繼續沖兒子吼:「我告訴你文建軍,你爸我這個局長是干出來的,不是偷來的搶來的!我熬了多少年才熬到這個位置?現在我連給自己兒子安排個讀書名額的資格都沒有了?誰愛說什麼說什麼去!我文仲義一輩子光明磊落,該我乾的活我干好了,該我擔的責我擔了,剩下的我給我兒子謀個前程怎麼了?誰有意見讓他當面來找我!」
文靜姝心裡「嘖」了一聲。
她就知道。
文建軍這個人,看著五大三粗的,其實心裡比誰都細。
他在運輸隊開了好幾年大車,工交局上上下下誰不認識他?
「文局長的兒子」這個標籤,他背了一輩子。
以前覺得無所謂,反正他幹的活是真的,車開得穩,貨送得及時,領導誇他他也當沒聽見,他早就習慣了別人先看見他爸再看見他。
可現在這事不一樣了。
一個名額,整個縣就一個,多少雙眼睛盯著。
二伯是工交局局長,把名額給了親兒子,別人會怎麼說?
運輸隊那些同事表面上不說,背地裡能編出七八個版本,一個比一個難聽。
「文建軍那是靠他爸」
「沒他爸他算個屁」
「工交局又不是他家開的」。
文靜姝太了解這種滋味了。
文建軍語氣帶著一種悶了太久的委屈:「靜姝,你別看我在運輸隊幹了好幾年,可人家背後還是叫我『文局長的兒子』。我送一趟貨,跑一趟長途,那是我自己開的車,自己扛的貨,可人家提起來還是『那是文局長的兒子』。我要是再拿著我爸手裡的名額去讀大學,那以後不管我干出什麼來,人家都會說『那是靠他爸的關係』。我爸在工交局幹了一輩子,我不能讓他因為我被人戳脊梁骨。」
「你說什麼混帳話呢?」二伯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爸我在工交局幹了一輩子,什麼時候怕過別人戳脊梁骨?我干我的工作,我養我的兒子,我為我兒子謀個前程,誰愛說誰說去!誰要是覺得不合適,讓他來找我,我當面跟他掰扯!」
二伯越說越氣,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步:「我跟你說文建軍,為什麼定你?因為你跑了五年長途,從來沒有出過事故,從來沒有遲到早退,去年抗洪搶險你一個人開著卡車在雨里跑了三天三夜,把救災物資一趟一趟往災區送!這些事我都記著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爸在局裡是白吃飯的?」
文建軍被他爸這一通吼,縮了縮脖子,但嘴還是抿著。
二伯看他那個樣子,火氣更大了:「你這個犟驢!你說你怕別人說閒話,那你告訴我,你不去,這名額給別人,人家就不說了?人家會說『文建軍那個傻小子,名額送到手上都不要,活該開一輩子大車』!你覺得這話好聽?」
文靜姝趕緊站起來打圓場:「二伯,您別急,您消消氣,二哥不是那個意思。二哥也是替您考慮,怕影響您。」
「影響我什麼?影響我什麼了?我幹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事算什麼?誰要是因為我把名額給自己兒子,就給我使絆子、說閒話,那這個人本身就不正,我還懶得搭理呢!」
文靜姝看她二伯那個氣鼓鼓的樣子,又看了看文建軍那張悶不吭聲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她太清楚她二哥這個人了,從小被二伯二伯娘教育得懂事厚道,把家看得比什麼都重,寧願自己吃虧也不願意給家裡添麻煩。
她看著文建軍說:「二哥,我跟你說實話,我最近確實忙,工農兵大學的事沒怎麼關注,但是你要上大學這個事,我一直記著呢。」
「我師公現在在首都大學當副校長,我老師也在首都大學當教授。你要是去首都讀大學,我可以提前跟他們打個招呼,他們在那邊能照應你。你跟他們也見過面,我要是打個電話過去,給你爭取一個名額,也不是不可以。」
二伯的眼睛「唰」地亮了,一巴掌拍在文靜姝肩膀上,那力氣大得她差點往前栽:「靜姝!你說真的?」
「二伯,您先別激動。」文靜姝笑著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我剛才說的是『如果』。工農兵大學生的推薦名額,有兩條線,一條是單位推薦,一條是學校直接招收。我師公那邊是學校層面的,如果真的有名額空出來,打個招呼是說得上話的。但這事兒我得先問清楚,不能打保票。」
二伯連連點頭,轉過頭就拿手指頭點文建軍:「你聽見沒有?你妹妹有門路!首都大學的副校長!你妹妹一句話,比你爸在工交局折騰半年都管用!」
文靜姝趕緊拽住二伯的胳膊:「二伯,別別別,我先問,我先問。萬一那邊名額滿了,或者政策上有什麼限制,不能硬來。我先摸摸情況再說。」
文建軍在旁邊聽著,看著文靜姝那張替他著急的臉,看著他爸那個眼裡冒光的興奮勁兒,忽然一伸手,按住了文靜姝的胳膊。
「別別別!靜姝,你別去問!千萬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