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二哥,你要是覺得二伯這個名額拿著不踏實,那我明天上班去問問李主任,看看市里有沒有別的名額。我在供銷社系統幹了這段時間,多少認識幾個人,打聽打聽總歸沒問題。要是能弄到一個不經過二伯手裡的名額,你再去讀,別人就說不出什麼了吧?」
「靜姝,你聽二哥說。你現在是市供銷社的科長,手裡管著一攤子事,每天多少人盯著你、多少人想找你幫忙,二哥心裡有數。你今天要是替我去打這個電話、找這個關係,回頭萬一讓人知道了,傳出去說『文靜姝能安排人去讀工農兵大學』,你想想,得有多少人來找你?你幫還是不幫?幫了這個不幫那個,得罪人;幫了這個又幫那個,你忙得過來嗎?你以後在單位怎麼工作?」
文靜姝張了張嘴,被這番話說得一時接不上來。
她確實沒往這一層想。
她現在在風市供銷社,是全市供銷社系統最年輕的正科,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
如果真的幫了文建軍,傳出去「文靜姝能安排工農兵大學名額」,那她就別想安生日子了。
今天張三來求,明天李四來問,後天王五提著重禮上門,她幫誰不幫誰?
不幫是六親不認,怎麼做都是錯。
文建軍急得直跺腳:「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你別去問,真的別去。你師公是首都大學副校長,你要是開口要名額,人家肯定給,但那是你的人情,用了以後你怎麼還?你現在工作剛起步,正是要勁兒的時候,把人情用在我身上不值當。你別去,啊?你聽二哥的。」
文建軍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在替他著急:「再說了,我現在也挺好的。開著運輸車到處跑,風吹日曬的,但我喜歡。有工資,有秀蓮,有豆豆,日子過得踏踏實實。讀書那個事,我確實不是那塊料,去了也是遭罪。上大學是好,但我也不一定非得現在上。萬一以後有機會呢?」
二伯在旁邊聽得又急了,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上來了:「什麼叫不是那塊料?你才二十七!你二十七歲就當一輩子司機?你開車開一輩子,腰開壞了怎麼辦?膝蓋開壞了怎麼辦?你現在年輕扛得住,五十歲呢?六十呢?」
二伯這話說得實在,文建軍開大卡車,有時候一開就是十幾個小時,腰和膝蓋確實遭罪。
文靜姝看著他那張黝黑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知道文建軍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1977年恢復高考。
她知道到了那一年,文建軍已經三十四歲了。
三十四歲,丟了多少年的課本,又拖家帶口,就算想考也沒那個精力。
而且那時候高考競爭多激烈啊,多少被耽誤了十年的老高中生全湧進考場,人家底子好的、年紀輕的、家裡沒拖累的,拼得過嗎?
文建軍一個開大卡車的,白天跑長途,晚上回來還得幫媳婦帶孩子,拿什麼跟人家拼?
就算勉強考上了,跟一群小了他十幾歲的年輕人坐在一個教室里,他能不能坐得住?
畢業後分配工作,年齡又是硬傷。
工農兵大學的含金量雖然以後會被詬病,在社會上的評價確實不高,但國家始終承認這個學歷。
而且現在推薦上去,不用考試,不用競爭,穩穩噹噹三年出來就是大學生。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當口,一個首都大學的畢業證,就是實打實的鐵飯碗,就是幹部身份,就是以後提拔重用的硬槓槓。
國家承認學歷,單位認這個本子,有和沒有,以後的路就是不一樣。
這是個機會,實打實的機會,錯過了這個村,就真沒這個店了。
等到1977年恢復高考,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時候,文建軍真的不一定有機會和能力考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能說。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知道1977年會恢復高考。
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為文建軍選擇一條相對穩妥的路。
文建軍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在糾結:「靜姝,你替二哥想,二哥心裡知道。你從小就這樣,家裡誰的事你都操心,比誰都上心。但二哥這事,真不用你豁出去。你去打那個電話、找那個關係,回頭你單位里的人怎麼看你?你剛提了正科,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二哥不能給你添這個麻煩。」
文靜姝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了她爸媽一眼。
文仲平和林清君坐在桌子另一頭,兩個人一直在安靜地聽著這邊的對話。
文仲平端著搪瓷缸子,目光在女兒和二侄子之間來迴轉。
林清君臉上的表情帶著沉靜。
文仲平對上女兒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那意思是:你拿主意,爸支持你。
林清君也沖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口型像是在說「你自己看」。
文仲平看了林清君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清君微微點了點頭。
文仲平開口了:「建軍,你爸說得對。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不談什麼人情不人情。靜姝要是沒辦法,那就算了,她要是真能幫忙,你也不用想太多。大學這個事,能上還是上的好,對你、對豆豆、對這個家,都好。」
林清君也在旁邊點了點頭:「建軍,三叔三嬸都支持你去。你妹妹那邊有辦法,你就讓她去問,問成了最好,問不成也沒損失,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
文建軍站在那兒,看看他爸,看看三叔三嬸,又看看文靜姝,嘴抿成一條線,半晌沒說話。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了,站在他爸文建國腿邊,仰著臉看著文建軍,小聲問了一句:「二叔,你要去上學嗎?上學好玩嗎?」
文建國趕緊捂住兒子的嘴。
文建軍低頭看著虎子,虎子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豁了口的門牙。
文靜姝看著文建軍:「二哥,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機會錯過了,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工農兵大學推薦,現在是第二年,以後政策怎麼變誰也不知道。你今年二十七,再等幾年就三十多了,到時候讀書的精力、家裡的負擔、各方面的壓力,只會比現在更大。」
文建軍抿著嘴,沒接話。
「我剛才說讓我師公幫忙,那是我能力範圍內的事,不會給我添麻煩,我提前跟老師打個招呼,如果首都大學確實有名額,我就幫你問問;如果沒有,那就算了,咱們再想別的辦法。你是我二哥,我幫你打聽一下,這不過分吧?」
二伯在旁邊已經急得不行了,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終於憋不住了:「建軍!你妹妹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有什麼好犟的?你去上大學,對你、對秀蓮、對豆豆、對咱們這個家,哪一樣不是好事?咱們家下一輩,就指著你們幾個了。你去讀書,出來以後前途更寬,能照顧家裡的地方也更多。你現在開卡車,一天到晚在路上跑,颳風下雨、寒冬酷暑,秀蓮在家提心弔膽的,你以為她不說就是不怕?」
二伯這話說到後面,聲音已經帶上了一點沙啞。
他偏頭看了李秀蓮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個公公對兒媳婦的體恤和歉疚。
李秀蓮低著頭,沒說話。
文靜姝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繃著,手指在膝蓋上攥著衣角,那模樣一看就知道心裡有事。
二嫂李秀蓮這個人,溫柔歸溫柔,但心裡透亮得很,什麼事都看得明白,只是不愛說。
文靜姝看著李秀蓮,忽然就明白了。
二嫂不說話,是因為她太清楚文建軍拒絕的真正原因了。
什麼「不放心家裡」、什麼「怕人說閒話」,那都是場面話。
李秀蓮知道,但她不能說。
文靜姝的目光在二嫂和二堂哥之間轉了一圈,把這些前因後果在腦子裡飛速地串了一遍。
「二哥,你聽我說一句。你去上大學,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你想想豆豆,豆豆以後長大了,別人問他『你爸是幹什麼的』,他說『我爸是大學生』,跟說『我爸開卡車的』,那能一樣嗎?你讀了書,以後路子寬了,豆豆以後上學、工作,你也能給他更多見識和幫襯。你一個人上大學,惠及的是你們一家三口。這個帳,你算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