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到家的時候,她媽正坐在方桌旁邊擇韭菜。
「你說這天,陰了一整天了,下又下不來,悶死個人。」
她媽手裡的韭菜擇得比平時慢了不少,隔一會兒就往院門口的方向瞟一眼,隔一會兒又瞟一眼,那眼巴巴的勁兒根本藏不住。
「媽,您甭老往門口瞅,我爸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
「誰瞅了?」林清君立馬把目光收回來,瞪了她一眼,「我擇我的菜,你管我瞅哪兒?」
文靜姝憋著笑,低頭繼續擇韭菜,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您沒瞅。」
母女倆把韭菜擇完了,林清君站起來往灶房走:「你爸要是七點還不回來,咱們就先吃,不等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咱娘倆還能餓著肚子等他不成?」
話是這麼說,可林清君進了灶房之後,菜切得比平時慢。
她在廚房lil is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回,就是不動鏟子。
文靜姝坐在堂屋裡,聽著灶房裡鍋鏟碰鍋沿的動靜斷斷續續的,心裡明鏡似的。
不到七點,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文仲平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進來,比平時急了不少。
文靜姝剛站起來,她爸已經進了堂屋,滿頭是汗,進屋先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灌完了才抹了一把嘴,沖灶房裡喊了一嗓子:「清君,我回來了。」
林清君應了一聲,手裡的鏟子終於動了,「唰」地一聲菜下了鍋,油煙騰起來,蔥姜蒜的香味兒立馬飄了滿屋,「你倒會掐點兒,我剛要炒你就回來了。」
「那可不,聞著味兒回來的。」
文仲平嘿嘿笑了兩聲,在方桌旁邊坐下來,順手在文靜姝腦袋上拍了拍:「閨女今天回來得早?」
「爸,我正點下班的,不像您,忙到現在才回來。」
文靜姝給她爸又倒了一缸子水:「您先歇口氣,喝口水,媽那邊馬上就好。」
菜端上桌的時候,文仲平的筷子已經等不及了。
一筷子炒韭菜塞進嘴裡,又扒了一大口粥,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吃得那叫一個急。
林清君給文仲平一邊夾菜一邊問:「你中午又沒好好吃?」
「吃了,就是沒吃多少。」文仲平又扒了一口飯,筷子伸向韭菜炒雞蛋,「上午三個人碰了頭,談了一上午,中午誰也沒心思吃飯。我讓人從食堂打了幾份飯上來,扒了兩口就涼了,後來光顧著說話,飯都忘了吃。」
文靜姝開口問:「爸,今天談得怎麼樣?」
文仲平語氣沉了幾分:「上午我們三個,我、李主任、賀局長關在辦公室里對了半天,越對越覺得這事兒不是三個單位能解決的事兒了。」
「什麼意思?」林清君停下筷子。
「帳本上那些東西,周秉義那個侄子交代的口供,還有那三個電話。」
「證據是夠的,人贓俱獲,周秉義跑不掉,胡縣長也跑不掉。可再往上呢?周秉義每個月往市里跑,他送的『禮』到底送給了誰?那個打電話來讓我『差不多就行了』的領導,他的上級又是誰?這背後要是沒有更大的傘撐著,周秉義一個縣供銷社主任,他敢把整批整批的調撥物資往黑市上倒?他敢跟老百姓動手?」
文仲平繼續說:「我們三個人商量來商量去,覺得這事得往上捅。可往上捅也得講方式方法,不能莽著來。李主任說,市里分管供銷社的副市長老孫,就是昨天打電話來的那個,他肯定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在那條線上。賀局長說,他早覺得商業局那個鄭副局長不對勁,每次開會一提到供銷社系統的物資管理,姓鄭的就開始打哈哈,說要『顧全大局』。」
「那你們最後怎麼定的?」文靜姝問。
「下午我們三個直接去找了翟書記。」
文仲平像是在回憶下午的場面:「翟書記在市委三樓那個小會議室見的我們,門一關,我們仨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帳本原件、審訊記錄、那三個電話的時間和人名,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
「翟書記聽完之後,一開始沒吭聲。」文仲平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回味,「他坐在那兒,手指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足有五六分鐘,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我看得出來,他猶豫了。」
「猶豫什麼?」林清君問。
「猶豫這件事捅出去以後的後果唄。我理解,領導嘛,有顧慮是正常的。」
文仲平嘆了口氣:「清玉縣那個胡縣長,背後站的是誰?周秉義往市里送的那些東西,到底送進了誰家的門?那條線上牽著多少人?翟書記心裡比我清楚。他是市委書記,他得考慮全市的盤子。萬一查下去動靜太大,牽扯出一大串,省里怎麼看?兄弟市怎麼看?到時候局面收拾不住,他這個書記也不好交代。他得考慮市裡的穩定,也得考慮自己的位置。」
文靜姝點了點頭,她理解。
領導有領導的顧慮,這年頭當官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幹事的,翟書記要是莽莽撞撞就答應徹查,那才叫奇怪。
「那後來呢?他怎麼又答應了?」文靜姝追問。
「我們仨在旁邊說了幾句話。李主任說『翟書記,這件事要是壓著不查,萬一以後省里知道了,派人下來查,那咱們就被動了』。」
「我也跟著說,『紙包不住火,清玉縣那個黑市上那麼多老百姓都看見了,消息遲早要傳出去』。」
「賀局長說,『翟書記,這件事怕是瞞不住。省里要是聽到風聲,派人下來徹查,到時候市里被動,您也不好過』。」
文仲平說到這兒,看了文靜姝一眼:「賀局長這話是故意說給翟書記聽的。因為賀局長知道,翟書記最怕的就是『被動』兩個字。他坐在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上,可以容忍下面的人犯錯,但不能容忍自己被上面問責。省里如果真派人下來查,說明市里已經兜不住了,那翟書記這個一把手就是失職。」
文靜姝心裡那個小人已經在點頭了,賀局長這一招高明,不逼翟書記表態,只是把後果擺在他面前,讓他自己選。
「翟書記當時臉色就變了。」文仲平繼續說,「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問了一句『文靜姝同志那個在首都的老師,最近還在首都吧?』」
文靜姝差點笑出來。
她那個老師陳玉珍和師公秦延年,現在一個是首都大學的教授,一個是副校長。
翟書記這是怕她通過老師的渠道把事情往省里甚至更高層捅。
「我跟翟書記說,陳教授和秦校長都在首都大學,最近安頓下來了,挺好的。翟書記聽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陣子,然後說了一句『查吧』。」
林清君一直繃著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文靜姝也鬆了口氣:「那翟書記就是怕我老師那邊捅上去才鬆口的唄?」
「一半一半。我後來跟翟書記說『翟書記,清玉縣這案子,表面上是倒買倒賣,但周秉義侄子的口供里有一句,他叔每個月往市里跑,帶的東西不光是給商業局的,還有革委會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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