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面還有革委會？」
風市革命委員會，這個年代的特殊產物，跟市委市政府三套班子並存，在地方上權力不小，尤其是對幹部的人事任免和思想審查有相當大的話語權。
翟書記作為風市的一把手，跟革委會之間的關係，明面上是配合，暗地裡恐怕一直在較勁。
文仲平點了點頭：「翟書記聽到『革委會』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坐直了。你不知道，翟書記跟革委會那幫人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了。革委會那邊插手的事情多，翟書記這個市委書記有時候說話還沒革委會主任管用。他早就想找機會壓一壓革委會的勢力，只是一直沒有由頭。周秉義這個案子，正好是一個機會。」
文靜姝這下徹底明白了。
翟書記之所以猶豫，是因為怕牽扯太廣、風險太大。
他之所以最終決定查，一半是因為怕省里知道了被動，另一半是因為革委會參與了這件事，他終於有了正當的理由去動革委會的人。
這叫一石二鳥，既能把事情壓在市里解決，又能藉機削弱革委會的勢力。
林清君在旁邊說：「你要查周秉義，革委會那邊肯定有阻力。但你要是把『革委會參與』這個帽子往桌上一擺，翟書記就有了理由，名正言順地查。革委會的手伸到供銷社倒貨，這個罪名扣下來，翟書記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革委會在物資系統里的那些關係清理一遍。」
文仲平點了點頭：「翟書記那個人，你們別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心思深得很。周秉義這個案子，對別人來說是麻煩，對他來說，就是一個現成的機會。所以他一聽『革委會』三個字，當場就拍板了。我估計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說『查』的時候，那表情，我跟你說，就跟平時開會拍板一個樣，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然後他走到門口，沖隔壁辦公室喊了一聲『叫顧市長過來』。」
「翟書記當著我們三個的面，跟顧市長交代了，這件事全權交給顧市長負責，公安局、商業局、供銷社三個單位全力配合。具體來說，公安局是主要辦案單位，負責調查取證、審訊、追查涉案人員；商業局負責供銷社系統內部的清查和整頓；供銷社配合提供所有調撥記錄和物資清單。三個單位每天碰頭，進展情況直接報顧市長，顧市長直接對翟書記負責。」
林清君問了一句：「那革委會那邊呢？」
文仲平搖了搖頭：「翟書記說了，這件事不能讓革委會插手。按理說，這事應該是革委會牽頭，但翟書記說『既然革委會的人可能牽扯在裡面，那就由公安局全權負責，革委會不用參與』。」
文靜姝聽到這裡，心裡那塊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
革委會如果參與進來，以他們那種「先定性質再找證據」的辦案方式，很可能把案子攪得一團亂，最後抓幾個小嘍囉頂罪，大頭全跑了。
現在翟書記把事情交給顧市長全權負責，公安局主要辦案、商業局和供銷社配合，這就是正規的辦案路子，誰犯的事就查誰，證據鏈清楚，一查到底。
文仲平把碗裡最後幾口飯扒乾淨：「顧市長接手之後，下午就開了個小範圍的部署會。公安這邊，我已經安排人了，晚上就去把周秉義從清玉縣帶回來審訊。周秉義現在是關鍵人物，他手裡的帳本雖然搜出來了，但他本人嘴裡還有東西沒吐乾淨。上面那條線到底通到誰，只有周秉義自己清楚。」
文仲平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七點四十了，他「噌」地站起來。
「你這就要走？」林清君跟著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又緊了幾分。
「嗯。我下午就已經安排人布控了，周秉義那邊，今天下午四點左右就派人去帶了。我剛才回來的路上想了想，今晚得連夜審。周秉義那個人，嘴硬得很，拖得越久越容易出變故。得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外面還沒人給他遞話的時候，把口子撬開。」
「今晚就審？」文靜姝也站了起來。
「對。我已經安排了兩個人跟我一起審，今晚這一審，估計得審到後半夜。審完了還得整理材料，跟顧市長那邊對接，明天上午還要碰頭。這幾天，我大概率回不了家了，就在單位對付幾晚。」
林清君嘴唇抿了一下。
她媽這個人，嘴上嫌棄她爸，可一天看不見人就往院門口跑好幾趟，這要是真幾天不回來，她媽晚上肯定睡不踏實。
林清君沒再多問，轉身就往樓上走：「我去給你收拾兩件換洗衣服，你把這身衣服脫下來，這件襯衫穿了兩天了，我給你換一件乾淨的。」
「不用太多，兩件襯衫、一條褲子、內衣襪子就夠了。」文仲平跟在她後面上了樓。
文靜姝想了想，站起來快步上了樓，拐進自己房間。
她從系統倉庫里取出了兩包點心，她又從抽屜里翻出一罐奶粉，掂了掂分量，還剩大半罐。
她把東西抱在懷裡下了樓，在方桌上找了個布袋裝上。
想了想，又從挎包里摸出一個東西，那是她從系統倉庫里取出來的電擊防身器，之前抓流竄殺人犯的時候用過的那款，小巧，巴掌大，操作簡單，一按按鈕就能放電。
文靜姝剛把東西裝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文仲平換了一身乾淨的藏藍色制服，襯衫扣子系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林清君跟在他後面。
「給。」文靜姝把桌上的布袋往她爸面前一推，「綠豆糕和花生酥，還有那罐奶粉。你晚上要是審得晚了，餓了就墊一口。奶粉用熱水沖，別忘了。」
文仲平低頭看了看那個布袋：「還是我閨女惦記我。」
「那當然，你是我爸我不惦記你誰惦記你？」
文靜姝掏出那個兩個偽裝成手電筒的電擊防身器。
她把其中一個遞給她媽，另一個塞到她爸手裡。
「媽，這個您隨身帶著。爸，這個您也裝上。」
文靜姝告訴他爸：「這個是電擊防身器，你帶一個在身上。萬一……萬一有個什麼情況，用得上。」
文仲平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還有這個呢？」
「上回抓那個流竄殺人犯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我還有幾個。小巧，好使，按一下按鈕就行。你帶著，我心裡踏實。」
文仲平沒有推辭，揣進了制服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行，爸帶著。」
他拍了拍文靜姝的頭：「到時候如果需要供銷社配合，我會聯繫李主任的。你就安心等消息就行，該上班上班，該幹什麼幹什麼，別主動摻和這件事。聽見沒有？」
文靜姝點了點頭，但嘴上還是多問了一句：「爸，那我沒事的時候，去給您送個飯行不行？您別老在單位隨便對付一口，那食堂的飯我還不清楚？一到晚上就剩點湯湯水水的，您忙起來又顧不上吃，回頭胃病犯了誰管？」
文仲平擺了擺手：「不用送飯。單位隨便吃點就行，你跟你媽每天下班注意安全，這個才是正事。」
他壓低聲音說：「我給你們倆也安排人了。從明天開始，每天你們上下班，他們會遠遠跟著。不靠近，不打擾，就是萬一有事的時候能第一時間頂上去。你們別覺得彆扭，也別去跟他們打招呼，就當不知道。」
文靜姝點頭：「我明白，爸。」
「會不會有點浪費人力？」林清君皺了皺眉，「局裡現在正缺人手吧，抽調兩個人跟著我們娘倆……」
文仲平看著她娘倆那個「你別大驚小怪」的表情，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又無奈又心疼的複雜：「你們以為我光是為了保護你們？」
「我跟你們說實話。清玉縣那邊周秉義雖然被抓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那些人今天能打三個電話來讓我『差不多就行了』，明天就能幹出更出格的事。我安排人跟著你們，不光是保護，還有一層就是萬一真有人跟蹤你們、盯你們的梢，那些人就是活線索，順著摸上去，沒準能摸到更上面的東西。你們每天走的那幾條路，那些人要是想動手，肯定會踩點，會盯梢，我的人在後面跟著，就是在等他們露馬腳。」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爸說得對。媽，咱倆就正常上下班，該幹嘛幹嘛，不往偏僻地方去，晚上不單獨出門。其他的，有爸安排的人盯著呢。」
林清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對了，晏和那邊……」林清君偏頭看著文仲平，「你跟他通氣了沒有？」
「沒有，如果告訴他了，他肯定立刻回家了，不過我下午打電話問了，他在省醫院那邊進修快結束了，過兩天就回來了。他回來的話，家裡多一個人，我也放心一點。他要是回來了，讓他這幾天別值夜班，晚上在家住。晏和那個性子，但關鍵時候靠得住，有他在家，你們娘倆我也踏實。」
文靜姝想到二哥文晏和那張平時溫溫和和、關鍵時刻卻能一針見血的臉，心裡也踏實了幾分。
二哥是醫生，心細，遇事沉穩，有他在家，確實多一層保障。
他接過林清君遞過來的包：「行了，我得走了。你們早點睡。」
「你注意身體。」林清君手扶著門框，「別光顧著審人，自己該吃吃該喝喝。你那胃本來就不好，別空腹喝茶。」
「知道了。」文仲平沖她擺了擺手，又看了文靜姝一眼，「靜姝，這幾天家裡就靠你了。你媽要是心裡不踏實，你多陪她說說話。」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爸，您放心。您自己也注意。」